头痛。
像是有人用钝器在颅骨内侧反复敲打,每一次心跳都带动着太阳穴突突地跳疼。陈远呻吟一声,试图抬手按住额头,手臂却沉重得仿佛灌了铅。
眼皮也重得抬不起来。
他记得自己昨晚……不,是“之前”在干嘛?加班到凌晨,赶一个文创园区的策划案,最后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空调好像开得有点低,脖子有点僵……
不对。
身下的触感不对。不是公司那种廉价的、表面光滑的人体工学椅,也不是自己家里那张软硬适中的床垫。这是一种……硬中带点硌,铺着一层薄褥子的木板。而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陌生的气味。
陈旧木料、淡淡的煤灰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受潮墙皮散发出的霉味。
陈远猛地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上方一片斑驳的、泛黄发黑的天花板。几道明显的裂缝蜿蜒爬过,墙角结着蛛网,一只小蜘蛛静静地挂在上面。光线从一侧的窗户透进来,不是他熟悉的LED灯冷白或暖黄的光,而是那种自然的、有些灰蒙蒙的天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格,在室内投下模糊的光斑。
他撑着身体坐起来,环顾四周。
房间很小,大约十平米出头。墙壁是刷了白灰的,但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字,字迹已经模糊褪色,但依稀能辨认出“工业学大庆”的轮廓。字滚滚浓烟和厂房。
家具简陋得可怜。一张他正坐着的木板床,铺着蓝白格子的粗布床单,被子是军绿色的棉被,边缘磨得发白,打着补丁。床边一个掉漆严重的木柜,柜门歪斜。靠窗摆着一张老旧的书桌,桌腿用木片垫着才能保持平稳,桌上散落着几本书、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红色的“为人民服务”字样。
书桌上方挂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一对中年夫妇和一个少年,夫妇穿着中山装和列宁装,表情严肃,少年则有些拘谨地站在中间。陈远盯着那张照片,心脏骤然一缩。
那少年的眉眼……和他有七八分相似。
不,不是相似。
一种荒诞的、冰冷的直觉顺着脊椎爬上来。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指修长,但皮肤略显粗糙,指节处有薄茧,不是他常年敲键盘留下的那种,更像是……干体力活磨出来的。手腕很细,手臂的肌肉线条也不明显,透着一种营养不良的瘦削。
他掀开被子,踉跄着下床。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寒意瞬间窜上来。他找到一双黑色的布鞋,套在脚上,尺寸刚好。走到那个歪斜的柜子前,柜子上方有一面巴掌大的、边缘锈蚀的小圆镜。
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
二十二三岁的年纪,头发是那种老式、规矩的偏分,有些长了,软塌塌地搭在额前。脸色有些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五官清秀,眼神……眼神里充满了自己此刻的惊疑、茫然,以及一丝强行压下的恐慌。
这是他的脸,但又好像不是。更年轻,更……“旧”一些。像是褪了色的老照片里走出来的人。
“这他妈是哪儿?”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他自己都陌生的音色。
不是梦。头痛太真实,触感太真实,空气中那股混合气味也太有“质感”。恶作剧?谁有这么大本事,一夜之间把他从2023年的写字楼,弄到这么一个……看起来像是七八十年代影视剧布景的地方?而且连身体都换了?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更仔细地搜索这个房间。
书桌上的书是高中课本,《代数》、《物理》、《政治》,书页泛黄卷边,里面用钢笔写着密密麻麻的笔记,字迹工整但略显稚嫩。翻开一本《政治》,扉页上写着名字:陈远。班级:高三(二)班。时间:1976年7月。
1976年。
陈远的手一抖,书掉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猛地转身,看向窗户。窗台上放着一个铁皮饼干盒。他走过去,打开盒子。里面没有饼干,只有一些零碎物品:几枚分币和角币(图案是麦穗和齿轮),几张折叠起来的、印着图案和面额的纸票——全国通用粮票(1978年版),半斤、一斤的。还有一叠用橡皮筋捆着的、印着“北京市商品购买证”的票证,副食本、煤本。
盒底,压着一块用软布包着的东西。
陈远把它拿出来,揭开软布。是一块老式的怀表,黄铜表壳,边缘有深深的划痕,玻璃表蒙也有几道裂纹。他按下按钮,表盖弹开。
表盘是白色的,罗马数字,黑色的指针静静地走着,发出极其细微的、规律的“滴答”声。时间指向上午九点十七分。日期显示……他眯起眼,凑近了看。小小的日历窗里,数字是:15。月份……似乎是……8月?
1978年8月15日?
他的目光落在表盘内侧,靠近边缘的地方。那里似乎有一些……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纹路。不是划痕,更像是某种天然形成的、非常细微的脉络,颜色比周围的金属略深一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试图用手指去擦,纹路没有任何变化。
父亲的旧怀表。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跳进脑海。不是他自己的记忆,而是……另一股陌生的、零碎的记忆流。一个沉默寡言、总是穿着沾满油污工装的男人形象闪过,男人在灯下小心翼翼地擦拭这块表,然后递给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钳工。父亲是钳工。工伤……去世了。就在不久前。
母亲……身体不好,在街道的缝纫组做些零活。
自己……高中毕业,待业在家,快一年了。性格内向,不太合群,每天除了帮母亲干点活,就是闷在屋里看书,或者去附近的图书馆。
更多的碎片涌上来,杂乱无章,带着原主残留的情感色彩:对父亲逝去的悲伤和茫然,对未来的焦虑,对母亲身体的担忧,对大院里某些邻居闲言碎语的烦闷……
陈远扶住桌沿,感到一阵眩晕。两股记忆在脑海里冲撞、融合,带来剧烈的恶心感。他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