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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拖着伤腿跑。
有人互相搀扶着走。
几个军曹扯着嗓子骂,把蹲在路边喘气的兵赶起来。
队列依然散乱。
建制依然混乱。
但方向一致了。
全部朝南。
全部朝小池口。
稻叶四郎一踢马腹,战马嘶鸣一声,速度又提了上来。
他一边骑马一边对参谋长说。
“到了小池口,立刻转入防御。”
参谋长点头。
“利用渡口附近的地形,构筑阵地。”
稻叶四郎的脑子转得飞快。
小池口渡口。
他经过那里的时候看过地形。
渡口北面有一道低矮的丘陵。
高差不大,二三十米。
但足够布置防线。
“把剩下的十几辆坦克全部部署在丘陵正面,当固定火力点用。”
“步兵在丘陵上构筑环形防御工事。”
“迫击炮——还有几门?”
参谋长算了一下。
“大约六门。炮弹不足一个基数。”
“够了。撑到明天就行。”
稻叶四郎的眼睛眯了起来。
“中国人的追兵到了小池口,就会发现他们面对的不再是一群溃兵。”
“而是一支背水一战的部队。”
他说这话的时候,脊背挺直了。
那种从太湖逃出来之后一直压在他身上的屈辱和绝望,在这一刻被电报上的三行字撑了回去。
三千补充兵。
波田支队一个联队。
海军舰艇。
这些兵力加在一起,足够让他在小池口撑住两天。
两天之后,他就能上船。
退回九江。
整补。
重建。
然后——
他攥紧了缰绳。
然后再回来。
——
稻叶四郎不知道的是,他刚刚收到电报的同一时刻,刘睿也收到了一封电报。
来自雷动。
电报内容只有一行字。
“安庆方向发现日军舰艇集结迹象。按纸条办。”
刘睿把电报纸看了两遍,然后折起来,塞进上衣内侧的口袋。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陈守义在旁边等着。
“军座,雷动那边什么情况?”
“日本海军动了。”
刘睿的声音很淡。
“正在往小池口方向走。”
陈守义的眉头皱了一下。
“如果日本海军到了小池口——”
“到不了。”
刘睿打断了他。
陈守义看了他一眼。
刘睿没有解释。
他拨转马头,继续向南。
“给秦风传令。”
他对身边的传令兵说。
“追上日军后卫之后,不要正面硬冲。保持接触,拖住他们。”
“等炮到位。”
传令兵策马飞奔而去。
刘睿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太阳已经偏西了。
下午三点过。
从严恭山出发,走了四个多小时。
还有二十多里到小池口。
按现在的速度,天黑前能赶到。
但稻叶四郎也在跑。
而且——从刚才烟尘移动的速度来看——日军加速了。
“加快了?”
刘睿的眼睛眯了一下。
一支连续作战四天、断粮一天半的溃军,忽然加速了。
只有一种解释。
他们得到了什么消息。
什么能让一群走不动的人重新跑起来的消息。
“援军。”
刘睿低声说了两个字。
陈守义没听清。
“军座说什么?”
刘睿没回答。
他策马向前走了几步,在路边一棵枯树下停住。
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蜿蜒数里的追击纵队。
三万五千人。
二十四门105榴弹炮。
弹药充足。
体力尚可。
够了。
不管稻叶四郎等到了什么援军。
来多少,吃多少。
“传令全军。”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加速前进。”
“天黑之前,必须赶到小池口北面。”
“一分钟都不能耽误。”
命令传下去。
三万五千人的脚步声变了节奏。
从行军变成了急行军。
从急行军变成了强行军。
公路上扬起的灰尘比之前更浓了。
像一条灰黄色的巨蟒,沿着公路向南蜿蜒而去。
前方十五里处,稻叶四郎的残部也在拼命跑。
两股灰尘,一前一后,在鄂东平原的公路上,朝着同一个方向飞速移动。
中间的距离在缩短。
十五里。
十三里。
十二里。
太阳继续往西沉。
影子越拉越长。
秦风走在最前面,鞋底已经磨穿了一只。
他把破鞋踢掉,从路边一具日军尸体脚上扒下来一双军靴,套上,继续跑。
“团座,前面有动静。”
前方斥候回来报告。
秦风一把抓过望远镜。
公路前方两里处,一小股日军——大约二三十人——正在路边的村庄里翻找什么。
他们没有在行军。
而是在找水。
村口的水井边围了一堆人,争着用钢盔打水。
掉队的。
秦风放下望远镜。
“一个排上去,解决掉。不用全团停。”
“是。”
左翼第三排脱离纵队,从稻田里迂回过去。
五分钟后,村庄方向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
啪啪啪啪。
枪声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就停了。
第三排的排长跑回来报告。
“团座,击毙十九人,俘虏八人。日军没有反抗,缴了枪就跪下了。”
秦风头也没回。
“俘虏交给后面的部队处理。我们继续追。”
他加快了脚步。
前方的烟尘越来越近了。
他已经能隐约看到日军队列的尾巴了。
灰绿色的散兵线。
歪歪扭扭。
像一群没头的蚂蚁。
“快了。”
秦风攥了攥驳壳枪的枪柄。
“再跑两里,老子就能闻到鬼子身上的臭味了。”
——
傍晚五点半。
夕阳挂在西边的山脊上,把整个平原染成了一片昏黄。
稻叶四郎终于看到了小池口。
长江。
浑黄的江面在夕阳下闪着碎金一样的光。
江面很宽。
至少两里。
对岸的山影模模糊糊,像一道墨色的线。
渡口的码头是石砌的,台阶一直延伸到水边。
码头上空无一人。
没有船。
没有军舰。
什么都没有。
稻叶四郎勒住了马。
他盯着空荡荡的江面看了五秒钟。
然后移开了目光。
“不急。”
他对参谋长说。
“电报说明天。明天海军才到。”
他翻身下马。
双脚踩在地上的一瞬间,腿软了一下。
他扶住马鞍,稳住身体。
“传令——全军进入小池口北面丘陵,立即构筑防御工事。”
他的声音恢复了指挥官应有的硬度。
“坦克上丘陵,炮管对北。”
“步兵挖战壕。没有铁锹的用刺刀挖,用手挖。”
“迫击炮架在反斜面。”
“所有能打的人,全部进入阵地。”
他转向参谋长。
“从现在开始,第六师团不再撤退。”
他的眼睛里映着夕阳的余晖。
“我们在这里等。”
“等到明天。”
参谋长立正。
“嗨!”
命令传下去。
八千多名日军从公路上涌进了小池口北面的丘陵。
像一群找到洞穴的蚂蚁,开始疯狂地挖掘。
刺刀插进泥土,双手刨开碎石。
十几辆坦克轰鸣着碾上丘陵的正面,履带在泥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沟痕。
炮塔转向北方。
六门迫击炮在反斜面架好。
日军开始在丘陵上构筑他们最后的防线。
而丘陵的北面。
十二里外。
秦风的一团已经能用肉眼看到小池口方向升起的尘土了。
他停下脚步。
举起望远镜。
看了三十秒。
放下来。
“停了。”
他对副团长说。
“鬼子不跑了。在小池口扎下来了。”
副团长凑过来看了一眼。
“他们在挖工事?”
“对。丘陵上面,正在布置防线。”
秦风咬了一下嘴唇。
不跑了。
稻叶四郎选择了不跑。
他在小池口停下来,准备打防御战。
一支断粮断弹的溃军,忽然停下来打防御。
只有一个原因。
他在等人。
“军座说得对。”
秦风把望远镜挂回脖子上。
“鬼子有援军来。”
他转身,对传令兵吼了一声。
“骑马去找军座!告诉他——鬼子在小池口北面丘陵扎了下来,不跑了!正在修工事!”
“我估计鬼子有援军!”
传令兵翻身上马,朝后方飞驰而去。
秦风蹲在路边,把地图摊在膝盖上。
他的手指点在小池口的位置上。
丘陵。
渡口。
长江。
鬼子背靠长江,占了丘陵。
正面强攻的话——
他摇了摇头。
八千人据守丘陵,还有十几辆坦克。
正面啃,伤亡太大。
得等军座来。
等炮来。
“弟兄们。”
他站起来,冲身后的一团士兵挥了挥手。
“就地休息。吃干粮,喝水,检查弹药。”
他顿了一下。
“养好精神。”
“大仗在后头。”
一千八百人就地坐在了公路两侧。
有人掏出干粮啃。
有人喝水。
有人检查枪栓。
更多的人靠在路边的树干上,闭着眼睛。
不是睡着了。
是在攒劲。
夕阳从西边的山脊上滑落。
暮色一寸一寸地漫上了鄂东平原。
小池口方向,日军丘陵阵地上亮起了零星的火光。
那是日军在点火。
不是取暖。
是照明。
他们怕中国军队夜袭。
秦风蹲在路边,看着那些火光。
嘴角抽了一下。
“怕了?”
他自言自语。
“该怕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北方。
暮色中,公路上隐约传来闷雷一样的声响。
那不是打雷。
是卡车的发动机声。
是二十四门105榴弹炮在赶路。
张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