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啪嗒啪嗒,像谁在轻轻敲门。没过半柱香工夫,雨势就泼天盖地地泼了下来,雨水顺着屋檐挂成白茫茫的帘子,院子里的血水被冲刷成淡红的溪流,混着泥浆,汩汩地淌进排水沟。
狄犹龙没睡。
他坐在父亲炕边的矮凳上,守着炭火盆。盆里煨着个小药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药味混着雨水的土腥气,在屋里弥漫开。这药是他从储物戒指里翻出来的,专治经脉损伤的“回春散”,虽解不了蚀骨散的根毒,但能稳住建制。
狄大山的脸色好转了些,乌青褪去,露出了蜡黄的本色,呼吸也平稳了。只是眉心紧蹙着,偶尔在昏睡中抽搐一下,像是梦见了极痛苦的事。
窗外雷声滚过,电光把屋子照得惨白一瞬。
狄犹龙拨了拨炭火,火星子噼啪溅起来。他的目光落在父亲搭在被子外的手上——那双手布满了老茧,指关节粗大变形,是打了一辈子铁留下的痕迹。三年前他离家时,这双手还能抡起二十斤的铁锤,现在却枯瘦得像老树根。
“爹,”狄犹龙低声说,也不知是说给昏睡的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当年你总说,打铁要趁热,做人要趁早。现在儿子明白了……有些事,等不得。”
窗外雨声更急了。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了极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雨水拍打地面的声音,是鞋底踩过湿泥,又刻意放轻的“噗嗤”声。一步,两步,停在院门外。
狄犹龙没动。
他的手还握着火钳,钳尖拨弄着炭块,火星明灭。神识却如蛛网般悄然散开,穿过雨幕,透过木门——
一个人。
穿着蓑衣,戴着斗笠,身形不高,背微微佝偻。就这么站在门外,也不敲门,也不离去,像一尊雨里的石像。
足足一炷香时间,两下里都沉默着。
终于,门外的人开口了。声音苍老,沙哑,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真切:“狄家小子,老朽能进来避避雨么?”
狄犹龙放下火钳,站起身。
他走到门前,没开门,只隔着门板问:“哪位?”
“故人。”门外的人说,“三十年前,你爹打了一把刀,刀长三尺七寸,重九斤四两,刀身上刻了七个字——‘斩尽天下不平事’。记得么?”
狄犹龙瞳孔微缩。
这件事他听父亲提过。三十年前,青石镇还没这么凋敝,父亲狄大山的铁匠铺在方圆百里都有名。有个外乡的刀客找上门来,要打一把“能斩尽天下不平事”的刀。父亲打了七天七夜,刀成之日,刀客留下十两黄金,飘然而去。那之后没多久,刀客在三百里外的黑风寨单刀挑了十七个山贼,自己却也力竭身亡。那把刀,据说陪他葬在了乱坟岗。
“你是那刀客的什么人?”狄犹龙问。
“他是我师弟。”门外的人缓缓道,“我叫陈枯骨。今夜来,不是为刀,是为一样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蚀骨散的解药。”
狄犹龙猛地拉开门!
风雨瞬间灌进来,吹得炭火盆里的火星乱飞。门外,蓑衣人抬起头,斗笠下露出一张枯树皮似的脸,左眼是个黑洞洞的窟窿,右眼却精光四射。
陈枯骨。
狄犹龙听过这个名字。二十年前横行江北的独行大盗,专劫贪官污吏,后来被六扇门围剿,重伤遁走,都说他早就死在了哪个荒山野岭。没想到,还活着。
“你有解药?”狄犹龙盯着他。
“有。”陈枯骨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青釉,瓶口封着红蜡,“蚀骨散是‘五毒门’的招牌毒,解药只有他们自家人有。这瓶,是我三年前从五毒门一个长老身上摸来的。”
“条件?”
“聪明。”陈枯骨咧了咧嘴,露出黄黑交错的牙,“我要你帮我杀个人。”
“谁?”
“钟楼上的那个。”陈枯骨独眼望向镇子东头,雨幕里,钟楼的轮廓模糊不清,“他盯你盯了一下午,也盯我盯了半辈子。”
狄犹龙心中一动:“他是谁?”
“五毒门现任门主,罗千手。”陈枯骨的声音里透出刻骨的恨意,“我这只眼睛,就是二十年前被他毒瞎的。我师弟的死,也和他脱不了干系。”
“你怎么知道他在钟楼?”
“因为蚀骨散。”陈枯骨冷笑,“这毒,只有五毒门核心弟子才有。下毒的人不敢进你家门,只能远远盯着——钟楼是全镇最高的地方,站在上面,你家院子一览无余。”
狄犹龙沉默片刻,侧身:“进来再说。”
陈枯骨也不客气,迈步进门,蓑衣上的雨水淌了一地。他在炭火盆边坐下,摘下斗笠,露出满头灰白的短发,头皮上有几道狰狞的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