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麻麻亮,秦淮茹就端着搪瓷盆出来倒涮锅水。一开门,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瞥见中院老槐树下站着个人影。
是易中海。
他披着件半旧的蓝布棉袄,背着手,仰头看着槐树枝杈,一动不动。雨水顺着枝丫往下滴,有一滴正好落在他肩头,他也浑然不觉。
秦淮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低下头,快步走到下水口把水倒了,转身就要往回走。
“淮茹啊。”易中海的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过来。
秦淮茹脚步一顿,只好转过身,脸上挤出些笑:“一大爷,起这么早?”
“老了,觉少。”易中海这才转过身,脸上是惯常那副温和又带着点疏离的表情,“昨晚雨大,后院许大茂家好像有点动静,你没听见什么吧?”
“没,没听见。”秦淮茹摇头,心里却想,昨晚后半夜明明听见易中海屋里有人说话,吵了几句,后来又没声了。但她嘴上哪敢说,“睡得沉,一觉到天亮。”
易中海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移开,像是随口问道:“你们家棒梗,最近还去狄家玩儿吗?狄家那小子回来了,孩子间有个伴。”
秦淮茹心里警铃大作。自打狄犹龙回来后,她就拘着棒梗不让往东厢房凑。那家人现在看着就麻烦,易中海这话是什么意思?
“棒梗最近懂事,在家帮我糊火柴盒呢,没空乱跑。”她含糊道。
“嗯,孩子懂事好。”易中海像是满意了,摆摆手,“忙你的去吧。”
秦淮茹如蒙大赦,赶紧回了屋,关上门还觉得心口怦怦跳。贾张氏正坐在炕上纳鞋底,抬眼皮看了她一眼:“易中海又憋什么坏呢?”
“妈,您小声点!”秦淮茹压低声音。
“我怕他?”贾张氏嗤了一声,针在头皮上划了划,“昨晚他家来人,当我不知道?老胡头,瘸着腿来的,走的时候脸拉得跟驴似的。”
“胡会计?他来干什么?”
“谁知道。反正没好事。”贾张氏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我跟你讲,易中海这回在狄家手里吃了亏,他肯定得找回来。咱们家最近离两边都远点,别溅一身血。”
秦淮茹点点头,心里却想着,得赶紧去跟狄家提个醒。倒不是她多好心,而是这院里要是真乱起来,谁家日子都不好过。
东厢房里,狄爱国已经生起了炉子。一小撮煤核在炉膛里慢慢烧红,上面坐着个黑铁锅,里面熬着棒子面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狄犹龙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块抹布,正擦着那根墨鳞矿管。管子已经被他重新用旧布条缠好,看起来就像根普通的铁棍或车轴。
“擦它干啥,又用不上。”狄爱国搅了搅粥,头也没抬。
“心里踏实。”狄犹龙把管子靠在墙角,坐下帮着剥咸菜疙瘩。咸菜是去年腌的,黑乎乎的,用刀切成细丝,淋上点香油,就是早饭的下饭菜。
父子俩沉默地吃着早饭。棒子面粥稀溜溜的,咸菜丝齁咸,但就着热粥下肚,身上总算有了点暖和气。
“昨晚上,”狄爱国喝了口粥,“易中海屋里的,是胡有财。”
狄犹龙筷子停了停:“胡会计?他来找易中海……”
“胡有财早些年帮厂里做过些账,后来手不干净,差点进去,是易中海帮着说了话,才保住了工作,提前病退。”狄爱国声音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他欠易中海大人情。这时候来找,易中海怕是让他翻旧账。”
“翻谁的旧账?”
“咱家的,我的,或者……你娘的。”狄爱国放下碗,看着儿子,“你娘当年落户,虽然手续是易中海跑的,但具体经办人是胡有财的侄子,当时在街道管户籍。真要细究起来,里面有没有猫腻,很难说。”
狄犹龙心往下沉了沉。如果易中海指使胡有财,从当年落户手续不合规入手,再扯上母亲来历不明,那就不只是作风问题,可能直接扣上“包庇可疑分子”、“历史不清”的帽子。这比“四旧”问题严重多了。
“他敢这么干?不怕把自己也扯进去?”狄犹龙皱眉。
“他既然敢用胡有财,就有把握把自己摘干净。胡有财有把柄在他手里,到时候所有事都可以推到胡有财或者他那个侄子身上。”狄爱国冷笑,“易中海做事,向来这样,自己站在干岸上。”
锅里粥见了底。狄犹龙收拾碗筷,脑子里飞快转着。不能坐以待毙。但眼下直接对抗不明智,易中海在厂里、街道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
“爹,胡有财家住在哪儿?”他忽然问。
“你想干什么?”狄爱国警惕地看着他。
“不干什么,就是……去看看。”狄犹龙把碗摞起来,“知己知彼。他既然卷进来,总得知道他是怎么个人,有什么软肋。”
狄爱国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棉花胡同七号院,东头第二间。他老伴前年没了,有个女儿嫁到外地,就他一个人住。腿脚不好,脾气怪,街坊都不怎么来往。”
狄犹龙记下了。
早饭后,狄爱国照例拿着小板凳和象棋,去前院找老伙计下棋——这是做给院里人看的,表明他家没事,该干嘛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