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萌芽立在井沿,脚尖轻悬于虚空,眸光垂落,凝视着下方那口幽深如墨的井口。
风自井底逆涌而上,裹挟着阴湿之气。
鼻翼微动,气息掠过。
清冽的夜风混着陈年霉味,井壁滑腻的苔痕泛着冷光,而那一缕极细微的活气,正从东南方向悄然渗出,如丝如缕,却不容错辨。
“就是这里。”她低语,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枯叶,“不会错了。”
风驰半蹲在一旁,手中短棍拄地,眉峰微蹙,仰头望她:“你说下就下?连个保命的绳索都不系?”
“绳子带了。”林墨拍了拍腰侧盘绕的灵绳,指节轻叩,发出沉闷回响,“可问题是,下去之后,还能不能原样收回来?说句老实话,这井……不对劲,它在吞东西。”
小怯指尖抵着井壁,指腹沾了层薄绿苔灰,脸色仍有些发白,可眼底却燃着微光:“姐姐……我闻到了,是光的气息,和娘亲留下的那个符印,一模一样。”
石老双目轻阖,手中法杖微微一点地面,眉心如刻沟壑:“地脉断了,七丈之下无实土,空的。而且……”他嗓音低沉,微微一滞,“有东西在动,不是虚空触须那种浮游之物,更沉,像地底埋着一颗心,在跳。”
衣领一动,嗅嗅探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粉嫩鼻尖急速翕张两下,瞬间缩回:“嘶——这味儿邪了!阴嗖嗖、滑腻腻,还混着铁锈烂肉的腥气,活像是把千年寒冰塞进腐尸肚肠里冻透了!我不去!没瓜子我死都不去!”
“没人要你去。”岑萌芽一手按住它脑袋,语气不善,“你守上面,等我们信号。”
“那可不行!”嗅嗅蹿起来,尾巴炸成一束茅草,“你要真栽进去,天下还能找出第二个这么莽撞,又傻又命硬的主子?我不放心!我得跟着!但咱先说好……三颗灵瓜子起步!服务费一口价!”
“好了好了!”岑萌芽眼皮一翻:“五颗,回来补你……现在、立刻、马上闭嘴。”
话音未落,井口的雾气一滞。
井下深潭被无形之手缓缓搅动,浓雾旋成涡流,层层向内收束,逐渐凝出一道人形轮廓。
通体半透明,似烟似霭,随气流微微起伏,头顶细长如锥,双目处浮着两团幽蓝光焰,不灼却慑人心神。
“化形雾灵……。”
“戒备!”
风驰横棍在前,林墨指尖已扣住药囊暗袋,石老法杖轻点地面,杖首符文微亮,地脉低鸣如兽伏喘,纵金甲兽不在侧,戒备之意亦已拉满。
“不必动手。”那雾影启唇,声若自九渊之下浮上,空旷回荡,却又字字入耳,“吾为雾灵之首,镇守此通源古井,千载有余。”
抬掌示意身后众人按捺,岑萌芽向前半步:“您早知我们将至?”
“星核残片的气息未散,寻灵血脉流转不息,更有那一丝未曾断绝的灵母余韵。”雾灵颔首,蓝焰轻摇,“尔等行踪,百里之外便已映入雾瞳。只是……未曾料得,竟是人族与异族联手共踏此途。”
小怯缩在队伍后方,声音轻得几乎被井口的风声吞没:“那……我们真的能下去吗?”
“可以……。”雾灵的声音平静如古井无波,“但须闭气而行。”
“恐怕不行!”林墨眉峰一蹙,“七丈深井,常人一口气不过十息,修士凭借内息也难撑三十。这井幽不见底,恐怕远不止此数。”
“的确如此。”雾灵缓缓摇头,眸光映着井中暗影,“此非寻常地穴,而是‘虚空通道’的入口之一。其内无气可纳,唯有自身灵息,维系神识不灭。若中途妄图换气,虚空气流便会如刀割肺腑,噬魂夺魄。”
“荷荷!”风驰咧了咧嘴,低笑一声:“听着就让人寒毛直竖。那怎么下去?飞下去?游下去?还是把自己卷成团滚下去?”
“且听我一言……。”雾灵抬起手,指尖轻点井口上方那片扭曲的虚空,“以灵引路,心神归一,闭气沉身,如坠渊潭。唯有灵体纯净、气息凝练者,方可通行。”
岑萌芽已悄然闭目,体内超灵嗅悄然开启,感知着血脉中灵元的脉动。
仿佛听见丹田深处那一缕暖流缓缓游走,如春溪穿石,细腻而绵长。
屏住呼吸,默数心跳。
一息、两息……十息过去,毫无异样;二十息,气息微紧;三十息时胸口渐闷,可神志依旧清明如镜。
她睁眼,语气笃定:“我能撑住。五十息不在话下,六十息亦可勉力维持。”
“我修过轻功吐纳之法,四十息稳如磐石。”风驰拍了拍胸膛,声音洪亮。
林墨指尖轻掐,眸光微闪:“我备有提神丹药,三十息后服下,可续二十息清醒。”
小怯低头咬唇,声音虽轻却带着执拗:“我……我可以循着姐姐的气息前行,不会走丢,也不会拖累大家。”
石老颔首,苍老的手掌轻轻按在井沿上,似在聆听大地的脉搏:“老夫多年勘测地脉,闭气凝神早已习以为常,可凝息半日无恙。”
雾灵目光扫过众人,终是点头:“既然如此,那便启程吧。”
“我们准备好了。”岑萌芽深吸一口气,灵息归元,眼神坚定。
雾灵领头者目光如霜,缓缓掠过众人脸庞,最终停驻在岑萌芽身上:“你是寻灵者的血脉,灵嗅共鸣之人。记住…通道之内,不可言说,不可妄思,心念微动,便可能引动虚空回响。唯有直觉可依,随我前行。”
“明白。”岑萌芽闭目一瞬,再睁眼时眸光沉定,“我们跟上。”
“等等!”小怯忽然攥住她袖角,指尖冰凉,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吞没,“如果……里面出了事,谁来救我们?”
雾灵静立片刻,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才低声道:“古井寒渊,自有守御。”
“谁?”风驰皱眉追问。
“冰蛟。”雾灵声如幽谷回音,“生于灵母纪元,世代镇此深井。其身凝晶,其息化霜,专司隔绝虚渊之扰。通道若有异变,它必感知而现。”
“龙族……。”林墨瞳孔微缩,眼中燃起一丝灼热:“真有这等灵兽?我还以为只是古籍残篇里的传闻。”
“并非虚传。”石老忽而开口,双目紧闭,手中法杖轻颤如叶,“地脉深处……确有龙息残留。极细微,却未断绝。每十二息一涌,如潜渊吐纳,似眠非眠。”
众人听石老这么一说,心头微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