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件匿影挂饰被妥帖地系在略显黯淡的隐龙珏旁,最后一个墨纹铁炎晶盒在炮位旁码放整齐,重新分配后的丹药瓶收入各自怀中最稳妥的位置。岩窟内,那股因查漏补缺而短暂沸腾的忙碌气息,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加凝实、更加压抑的寂静。仿佛暴风雨前,云层低垂,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通道彼端的空间乱流,传来的波动已变得极有规律,如同重伤巨兽逐渐平稳的呼吸,预示着最后的阻碍即将消散。出发的时刻,以无可逆转的步伐逼近。
在这种近乎窒息的等待中,林玄的目光再次落向那道青色身影。楚瑶已调息完毕,正与几位竹族丹师做最后的药性核对,侧脸在岩窟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沉静而专注,唯有偶尔掠过的眸光,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未知前路的凝重。
先前渊畔的誓言与信物,温暖了彼此的心魂,却并未消弭那沉甸甸的现实。有些话,有些源自血脉与信念的沉重,或许只有在真正直面深渊前,才需要彻底袒露,才能成为支撑彼此穿越绝境最坚实的力量。
林玄走过去,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她听清:“瑶儿,随我来。带你去一个地方。”
楚瑶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没有询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将手中的玉简交给身旁的丹师,起身跟上。周围几位核心成员似有所觉,却无人出声,只是默默注视着两人再次走向那条通往祖龙渊的僻静岔路。
熟悉的路径,熟悉的潮湿与古老气息。再次踏入那片被淡金龙气笼罩的巨大穹窿,站在轰鸣渊壑的边缘,感受着那源自亘古的磅礴威压,心境却与上次截然不同。少了些突如其来的情愫激荡,多了些沉静的、近乎朝圣般的肃穆。
“此地,我称之为‘祖龙渊’。”林玄开口,声音在龙气的回响中显得有些悠远,“并非随意命名。秘道与它产生共鸣,并非偶然。我曾以龙佩残片细细感应,这渊壑深处残留的龙息,古老、精纯,且带着一种…悲怆与守护的意志,与我血脉中某些沉睡的记忆碎片隐隐呼应。”
他指向渊壑深处蒸腾不休的淡金氤氲:“你看这龙气,磅礴浩瀚,却并无暴戾毁灭之意,反而给人一种厚重、坚实,如同亘古大地承托万物般的感觉。这非寻常龙族所能拥有。”
楚瑶凝神感应,她身具浓郁木属生机,对天地气机变化尤为敏感。片刻后,她轻声道:“确实…这龙气虽威压深重,却内蕴生生不息之意,与我族古籍中记载的、上古时期守护东方乙木之气的‘青龙圣尊’气息,有几分相似。但似乎…更加古老,更加原始。”
“守护…”林玄咀嚼着这个词,眼神深邃,仿佛穿透了氤氲龙气,看到了时光长河彼端的景象。“我母亲留下的传承记忆残缺不全,但有些画面,始终刻印在神魂深处。其中之一,便是漫天仙光如狱,无数狰狞战傀撕裂苍穹,降临凡尘。而挡在凡界众生之前的,是横亘天宇的龙影,巨大无边,鳞甲映照着星辰的光辉,它们咆哮着,以身躯为堤,以龙息为刃,与那些自诩为‘仙’的存在血战…直至骸骨如山,龙血成河,染红了云霞与大地。”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但楚瑶却听出了那平静之下汹涌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悲愤与痛楚。
“那不是神话,瑶儿。”林玄转过头,看着楚瑶,眼中燃烧着幽暗的火焰,“那是真实发生过的战争。上古末期,仙域大举入侵凡界,意图将亿万生灵化为奴仆、资源。是龙族,还有部分其他上古真灵遗族,联合残存的古修士,以近乎灭族的代价,才将仙域第一次大规模入侵击退,守住了凡界最后的火种,也为后来构建相对稳定的‘界壁’、形成如今僵持之局,赢得了喘息之机。”
“而我们如今面对的‘拘奴司’,不过是仙域当年失败后,不死心之下,以更加隐蔽、更加恶毒的方式,重新伸向凡界的触手。他们捕捉龙族,囚禁、研究、抽骨炼魂,不仅仅是为了炼制仙傀、获取资源,更是为了破解龙族血脉中可能存在的、对抗仙域法则的奥秘,为了彻底抹除上古那场战争的‘叛逆者’后裔,为了完全打开凡界的大门!”
楚瑶静静地听着,呼吸微微急促。她出身药王谷,传承悠久,对上古秘辛并非一无所知,但也从未如此清晰、如此血淋淋地直面这段被尘封、被模糊的往事。她仿佛看到了那遮蔽天空的龙翼,听到了那震碎山河的龙吟与哀嚎,感受到了那份跨越无尽岁月、深植于血脉中的守护与牺牲。
“母亲留下的龙佩,或许便是那段历史的一个信物,一个指向。”林玄的手按在胸前,那里,龙佩残片正微微发热,与渊壑深处的龙气共鸣着,低吟着。“它指引我来此,或许并非偶然。这祖龙渊,很可能便是当年某位参与那场守护之战、最终陨落于此的龙族先辈的埋骨之地,或是其力量残留所形成的圣迹。这里的龙气,承载着‘守护’的意志。”
他看向楚瑶,目光灼灼:“瑶儿,我背负的,不仅是母亲遗愿,不仅是个人的复仇或飞升之望,更是流淌在我血脉中、无法割舍的种族宿命与誓言——守护凡界,对抗仙域不公。此去仙界,凶险万分,或许有去无回。你…可明白?”
楚瑶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她清澈的眼眸中,倒映着林玄眼中燃烧的火焰,也映照着渊壑中沉浮的淡金龙气。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向前走了几步,更靠近那翻滚的渊壑边缘,伸出手,仿佛要去触摸那无形的、沉重而古老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