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武的船舱里,现在飘着两种香味——一种是江南龙井的清香,一种是淮西熏鱼的咸香。两种香味混在一起,像极了此刻船舱里两个人的心思:一个急,一个稳;一个求援,一个算计。
方貌是真急了,才喝了一口茶就放下杯子:“朱军师,实不相瞒,杭州城里粮草只够撑半个月。宋军十万大军围城,日夜攻打。家兄留下的三万兵马,已经折损过半。再不来援……江南就完了。”
他说着说着,眼眶都红了。
方腊是他亲哥,虽然这哥有时候有点轴,但对弟弟没话说。现在哥死了,留下个烂摊子给他,他接不住啊。
朱武没急着说话,只是慢慢品茶。
等方貌情绪平复些了,才开口:“方将军,陛下对江南局势……早有预料。”
“早有预料?”方貌一愣。
“对,”朱武放下茶杯,“陛下曾说,方腊将军英雄了得,但性子太刚,易折。如今果然……唉。”
这声叹息,叹得方貌心头一酸。
“那……那陛下可有对策?”他急问。
“有,”朱武正色道,“陛下已命杨志将军率水师东下,李俊将军率水师西进,两路合击金陵。一旦金陵告破,围攻杭州的宋军必然后路被断,不战自溃。”
方貌眼睛亮了:“当真?”
“千真万确,”朱武点头,“不过……这需要时间。杨将军的水师刚从登州出发,最快也要二十天才能到金陵。李将军的水师在鄱阳湖,也要半个月。”
方貌脸色又白了:“可杭州……撑不了二十天啊!”
“所以,”朱武看着他,“需要方将军再撑十天。只要撑过十天,宋军必退。”
“十天……”方貌苦笑,“军师,不是在下不愿撑,是真撑不住了。城里缺粮,缺药,缺箭矢……弟兄们已经三天没吃饱饭了。”
朱武沉思片刻,忽然问:“方将军手里,还有多少能打的兵?”
“满打满算……一万五。”
“一万五守城,够了,”朱武起身,走到舱窗边,看着外面的江水,“这样,我可以先调一批粮草军械给你,够你撑十天。但……有个条件。”
“军师请讲!”
“江南归附大齐,”朱武转身,盯着方貌,“方将军受封‘江南节度使’,仍镇杭州。但需尊陛下为正统,岁岁纳贡,战时听调。”
条件跟给王庆的差不多,但更直接——不是结盟,是归附。
方貌沉默了。
归附……就意味着他不再是“吴王”(方腊自封的),而是大齐的臣子。
可如果不归附……杭州城破,他连命都没了。
“方将军,”朱武加了一把火,“陛下有言——方腊将军虽与陛下道路不同,但同为反抗暴宋的好汉。陛下敬他是条汉子,愿善待其家人、旧部。若方将军愿归附,陛下承诺——保留方家血脉,厚葬方腊将军,江南文武,各安其位。”
这话说到了方貌心坎里。
他最怕的,不是自己死,是哥哥死后还要被戮尸,是方家被灭门。
现在林冲承诺善待……这诚意,够了。
“好!”方貌咬牙,“在下……愿归附!只求陛下速速发兵救援!”
“方将军英明,”朱武笑了,“粮草军械,三日内送到杭州。另外……武还有一计,可解杭州之围。”
“军师快讲!”
朱武招招手,让方貌靠近,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方貌听完,眼睛瞪大:“这……这能行?”
“必行,”朱武自信道,“宋军围城,最怕什么?怕援军,更怕……内乱。你照我说的做,五天内,宋军必退。”
方貌将信将疑,但还是点头:“在下……这就回去准备!”
“不急,”朱武拉住他,“方将军远道而来,吃了饭再走。时迁,把王庆送的熏鱼热一热,再烫壶酒。”
“得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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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方貌的船顺江而下,回杭州去了。
时迁蹲在船头,看着远去的船影,问朱武:“军师,您跟他说了什么计策?”
“很简单,”朱武淡淡道,“让他派死士混出城,散播谣言——就说宋军主帅已经暗中投降大齐,准备献城。再伪造几封书信,‘不小心’让宋军搜到。”
时迁眼睛一亮:“反间计?”
“对,”朱武笑了,“宋军十万大军,来自不同派系,本就互相猜忌。这把火一点,他们自己就能打起来。”
够毒!
时迁竖起大拇指:“军师,您这脑子……怎么长的?”
朱武没接话,只是望着江水,轻声道:
“江南一定,天下就定了一半。剩下的……就是收拾残局了。”
他转身回舱,开始写信。
一封给林冲,汇报江南之事。
一封给杨志,让他加快行军。
一封给李俊,让他配合行动。
写完三封信,天已经黑了。
江上渔火点点,像天上的星星掉进了水里。
朱武站在船头,忽然觉得很累。
这一个月,他跑了三千里路,见了三个“王”,说了无数谎言,设了无数圈套。
但值得。
因为……贞娘的仇,快报了。
因为……这天下,快太平了。
“贞娘姑娘,”他对着江水轻声说,“你在天之灵,保佑陛下吧。保佑这天下……早日太平。”
风吹过,带来远处的渔歌。
婉转,凄凉。
像挽歌,也像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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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皇宫。
林冲正在看方貌的降表——是朱武派人快马加鞭送回来的,比人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