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朕现在做的每一件事,不是为了打赢一场仗,是为了打赢这个世道。”
“围城不攻,不是因为朕怕死人,是因为汴梁城里的百姓,也是这个世道的一部分。他们没害过朕,没害过贞娘,他们只是被这个吃人的世道欺负了一辈子。”
“朕不想让他们死在乱军之中。”
“朕想让他们活着,亲眼看着这个世道——是怎么被朕一点一点,改过来的。”
武松看着他,久久无言。
这个人的想法,跟他太不一样了。
他武松,快意恩仇,有仇当场就报,有架当面就打。林冲不是,林冲的仇报了十八年,架也打了十八年,但他从来不只盯着眼前那一个仇人。
他盯着的是整个天下。
“末将……”武松低下头,“末将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武松抬起头,认真道:
“末将明白了,哥哥不攻城,不是因为打不下来,是因为——打下来容易,守下来难。”
林冲笑了:
“接着说。”
“汴梁是都城,不是寻常城池。城破了,守军可以投降,官员可以易主,但百姓不会。他们在汴梁活了几十年,这里是他们的家。如果咱们强攻进城,死的人太多,百姓会恨咱们。”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明悟:
“但如果是城里自己投降,百姓就不会恨。他们会觉得,是朝廷太烂,是赵佶太昏庸,是咱们……来救他们的。”
林冲点头:“还有呢?”
武松想了想,又道:
“还有……金国。末将听探马说,金国使者完颜宗翰已经到汴梁了,要跟赵佶谈结盟。如果咱们强攻,城破得急,赵佶一害怕,真跟金国签了条约,金国大军南下,咱们就腹背受敌。”
他看着林冲:
“但哥哥围而不攻,城里没到生死关头,赵佶就不会轻易答应金国的苛刻条件。他在等,金国也在等——等咱们先动手。”
林冲眼中终于露出欣慰的笑意:
“还有呢?”
武松拧眉想了半天,老实道:
“末将愚钝,只能想到这些了。”
“够多了,”林冲拍了拍他肩膀,“比鲁大哥强。”
帐外忽然传来一声瓮声瓮气的抗议:
“洒家都听见了!”
鲁智深扛着禅杖晃进来,满脸不服:
“什么叫比洒家强?洒家也想明白了!”
林冲挑眉:“哦?你想明白什么了?”
鲁智深挺起胸膛,一本正经:
“洒家想明白了——不攻城,是因为城里有樊楼!”
武松:“……”
林冲:“……”
鲁智深振振有词:“樊楼的东坡肉,全天下独一份!要是强攻,火炮一轰,樊楼塌了,王胖子死了,东坡肉的秘方就失传了!那多可惜!”
武松深吸一口气,忍住拔刀的冲动。
林冲扶额,半晌无言。
“鲁大哥,”他无奈道,“你先去吃饭吧。”
“得嘞!”鲁智深乐呵呵往外走,走到帐口又回头,“对了哥哥,樊楼王胖子托洒家问一句——陛下午膳想吃什么?他说他新研究了一道‘齐王献瑞’,是用鳜鱼做的……”
“随便,”林冲摆手,“让他看着办。”
“得嘞!”
鲁智深心满意足地走了。
帐内重归安静。
武松看着林冲,欲言又止。
林冲知道他想说什么:
“你是不是觉得,鲁大哥这样……挺好?”
武松沉默片刻,点头。
“是。末将有时候……挺羡慕他。”
林冲笑了:
“朕也是。”
他走回案边,重新拿起那碗凉粥,也不嫌,一口一口喝干净。
“二郎,”他放下碗,“你知道朕为什么最信任你吗?”
武松摇头。
“因为你认真,”林冲看着他,“认认真真地怀疑,认认真真地思考,认认真真地想明白——而不是因为朕是皇帝,就什么都点头。”
他顿了顿:
“朕身边不缺听话的人。缺的是敢问‘为什么’的人。”
武松心头一热,单膝跪地:
“末将……谨记。”
“起来吧,”林冲扶起他,“南门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武松想了想,正色道:
“末将以为,可以先进三千人,控制城门和主要街道。但不必急着占皇宫、抓赵佶——让他再慌几天。”
林冲点头:“然后呢?”
“然后……末将想请陛下,亲自下一道军令。”
“什么军令?”
武松看着他,一字一顿:
“封锁汴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