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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贵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
他在博多待了二十年,娶了日本老婆,生了三个孩子,自认为日语说得比日本人还好。但今天,在菊池村的百姓面前,他的日语像一只断了腿的蛤蟆,蹦跶几下就趴窝了。不是他忘了词,是那些百姓的口音太重了。九州岛的口音,跟博多的口音不一样。博多的口音像流水,柔柔的,软软的;九州的口音像石头,硬邦邦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王贵听了半天,只听懂了不到一半。
“你……你说什么?”他弯着腰,把耳朵凑到一个老农嘴边。
老农张着嘴,露出一口黑牙,又喊了一遍。他的声音很大,震得王贵的耳朵嗡嗡响。但王贵还是没听懂。他只听懂了几个词——“米”、“换”、“多少”。他猜,老农是想问,多少盐能换一袋米。
“一斤盐,换一袋米。”王贵伸出食指,比划了一个“一”。
老农瞪大了眼睛,脸上的皱纹像菊花一样绽开。他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边跑边喊:“一袋米换一斤盐!一袋米换一斤盐!”王贵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松了一口气。还好,猜对了。
但猜对了一次,不代表能猜对第二次。下一个上来的是一个中年妇女,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她的嘴巴一张一合,说了一大串话,王贵只听懂了“鸡蛋”和“盐”两个词。他想,应该是用鸡蛋换盐吧?鸡蛋换盐,公平。
“一斤盐,换一篮鸡蛋。”他伸出食指,比划了一个“一”。
中年妇女的脸垮了下来。她摇了摇头,把鸡蛋往身后藏了藏,转身走了。王贵愣住了。他猜错了。她不是要换盐,她是要换丝绸。她的儿子明天娶媳妇,她想用鸡蛋换一匹丝绸,给儿媳妇做嫁衣。但王贵没听懂,她也没听懂王贵的话。两人就像两个聋子,对着喊了半天,谁也没明白谁。
“王贵,”李俊走过来,“怎么回事?”
王贵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大都督,我……我没听懂她说啥。”
李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个中年妇女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你问她,是不是要换丝绸?”
王贵跑过去,拦住那个中年妇女,用蹩脚的日语问:“你……要……丝绸?”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在身上比划,像在穿一件衣服。
中年妇女愣住了,然后拼命点头,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她从篮子里拿出两个鸡蛋,递给王贵,嘴里说着:“丝绸,丝绸,我儿子明天娶媳妇,我想给他媳妇做件嫁衣……”
王贵听懂了“丝绸”和“儿子”,其他的还是没听懂。但他猜到了——她要换丝绸,给儿媳妇做嫁衣。他从怀里掏出一匹白色的丝绸,递给她。中年妇女接过丝绸,手在发抖。她摸了摸,滑的,凉的,软的。她把丝绸贴在脸上,像贴着一片云。她的眼泪流了下来,滴在丝绸上,晕开一朵朵小花。
“够……够吗?”她问。
王贵点头:“够。够了。”
中年妇女把鸡蛋放在地上,抱着丝绸,转身跑了。她跑得很快,像一阵风,木屐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地响。她的背影,在阳光下,像一个刚刚得到幸福的人。
王贵看着地上的鸡蛋,弯腰捡起来,放进篮子里。鸡蛋是红的,还带着母鸡的体温。他数了数,十二个。十二个鸡蛋,换一匹丝绸。在大齐,一匹丝绸能买一千个鸡蛋。但在日本,在菊池村,一匹丝绸能换一个女人的幸福。所以,公平。
“王贵,”李俊又走过来了,“你的日语,到底行不行?”
王贵的脸红了。他的脸本来就红,现在更红了,像煮熟的虾。
“大都督,我……我平时跟日本人说话,都能听懂。但这些百姓的口音太重了,我……我听不太懂……”
“那你怎么办?”
“我……我猜。”
“猜?”
“对。猜。看他们的表情,看他们的手势,猜他们想要什么。猜对了,他们高兴;猜错了,他们走了。走了的,我再追回来,重新猜。”
李俊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辛苦了。”
王贵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辛苦。大都督,我……我就是有点丢人。”
“丢人没关系。办成事就行。”
王贵点头,转身继续跟百姓们交易。他的日语还是很蹩脚,他的猜测还是经常出错,但他不放弃。猜错了,重新猜;说错了,重新说;比划错了,重新比划。他的动作越来越夸张,像在演哑剧。他用手比划鱼,用手比划盐,用手比划丝绸,用手比划瓷碗。他的身体像一条蛇,扭来扭去,把百姓们逗得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