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嘶哑,破音,但穿透枪声,穿透晨雾,远远传了出去。
紧接着,三十六个声音同时吼起:
“第18师54团——给你站岗了!”
“新编第23旅——给你站岗了!”
“江防司令部警卫营——给你站岗了!”
番号一个个报出来。那些已经打光的部队,那些只剩番号活在记忆里的弟兄,那些死在不知名山沟河滩的亡魂——此刻,被三十七个残废,用最后的气力,吼给七星岗听。
枪声中,吼声如雷。
中年特务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动容,是恼怒。他举枪对天:
“砰!”
枪声压住了吼声。
“退后!”他嘶吼,“最后一次警告!”
许大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弯腰,捡起拐杖。
不是屈服。
是记下了——这张脸,这个声音,这个时刻。
他转身,对弟兄们说:“咱们……回去。”
“大山哥!”小栓子哭喊。
“回去。”许大山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把今天的事,告诉还能喘气的每一个弟兄。告诉全中国——有些人的枪口,不对着鬼子。”
他拄着拐,单腿转身。
一步,一拐,一拖。
残腿的断口在渗血,染红了裤管,在黄桷垭的青石路上,留下一串暗红的脚印。
三十六个伤兵,跟在他身后。
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抽泣,和拐杖戳地的闷响。
走出五十米,许大山回头看了一眼。
七星岗方向的枪声渐渐稀落。
不知道是打完了,还是……打光了。
他抬起头,看着重庆铅灰色的天空,眼泪终于滚下来。
不是为自己,是为那个他从未见过、但为他这样的兵发声的读书人。
“贾先生,”他喃喃道,“对不住……我们……来晚了。”
许大山是被抬回来的——不是伤重,是气急攻心,吐血昏厥。
三十六个伤兵回到医院,像三十六个炸药桶。他们不说话,只是红着眼,把其他病房的伤兵都叫出来,把黄桷垭的事,一个字一个字说给所有人听。
三百多个伤兵,聚集在医院的空地上。缺胳膊的,少腿的,瞎眼的,烧伤的——他们沉默地听着,拳头越攥越紧。
当听到“军统的枪口对着我们”时,一个断了两条腿的老兵突然用手捶地,嘶吼:“我操他祖宗!!!”
吼声像引信,点燃了炸药桶。
“他们在前线卖命!回来连护个读书人都护不了?!”
“鬼子杀我们的人!他们拦我们救自己人?!”
“这仗还打个屁!这国还保个啥?!”
怒吼声,哭骂声,砸东西声,响彻医院。医生护士想拦,被伤兵们血红的眼睛瞪了回去。
消息像野火一样烧出去。
第二天,重庆各大报馆都接到了匿名电话——是伤兵们用医院唯一那台电话轮流打的。内容一样:“军统在黄桷垭拿枪指着伤兵,不让救贾玉振。”
《新华日报》第一个出号外,标题触目惊心:《谁的枪口对准谁?——三十七伤兵血泪控诉》。
《大公报》谨慎些,但也在副版刊登《黄桷垭事件引发质疑》。
下午2点,消息传到前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