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印文在纸上清晰浮现：阅，存，勿议。

意思是：我看过了，存档，不要再讨论。

这是军统内部处理“敏感事务”的专用章。盖了这个章，就意味着这件事从今天起，成为“不存在”的档案——不会进入任何报告，不会成为任何会议的议题，不会出现在任何人的口头或笔端。

他把简报放进“永久封存”文件筐的最底层，用其他文件盖住。

然后，他拿起下一份文件——是关于上海日伪特务活动的报告，开始批阅。

表情平静，动作流畅。

仿佛刚才那场谈话，那枚印章，那份决定了周世安命运的简报，都从未存在过。

政治部三楼会议室，当晚七点

雪茄的烟雾凝成团，在吊灯下缓缓旋转，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长桌两侧坐了十二个人，都是政治部各处的头头脑脑。会议已经开了一个小时，议题从“前线思想动态分析”到“官兵士气提振方案”，再到“如何应对某些不当言论的渗透”。

唯独没人提那个名字。

周世安。

主持会议的副主任张启明第三次弹掉烟灰，终于，宣传处的老秦忍不住了。

“张副主任，”他声音不大，但在一片含糊其辞的讨论中显得格外清晰，“周主任那边……我们是不是该组织个慰问团？毕竟是因公负伤，又是咱们系统的人……”

话音未落，对面组织处的马处长就打断，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

“老秦啊，慰问当然要慰问。但周主任现在需要静养，医生说了，不能受打扰。去的人多了，七嘴八舌，反而影响恢复。”

“就是，”旁边有人接话，是干部处的刘副处长，“医院那边特地嘱咐，伤口有感染迹象，需要绝对安静。咱们的心意到了就行，人就不必都去了。”

“对对，安静最重要。”

“让周主任好好养着，工作的事不急。”

众人纷纷附和，语气诚恳，表情关切。然后，话题被马处长自然地引向下一项：“说到工作，最近各部队反映，官兵对《抗日战报》的内容不太满意，觉得太刻板。咱们是不是该改进一下文风？”

讨论立刻热烈起来。

老秦张了张嘴，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昨天他们还和周世安称兄道弟，一起吃饭，一起“研究”如何整顿部队思想。如今，周世安躺在医院里，这些人却像集体失忆了一样。

他看了眼张启明。

后者正专注地翻看手里的文件，眉头微皱，仿佛在为《抗日战报》的文风问题深感忧虑，根本没听见刚才关于周世安的讨论。

老秦忽然觉得有些冷。

会议又持续了四十分钟。散会时，众人鱼贯而出，在走廊里互相拍肩、递烟、约着明天去哪家馆子吃饭，气氛融洽得像刚开完一场庆功会。

老秦故意走慢几步，和马处长并肩下楼。

“老马，”他压低声音，几乎是耳语，“周主任这事……真就这么算了？他可是替咱们系统在前线办事才受的伤。”

马处长脚步不停，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微笑，但嘴里的话冷得像重庆冬天的雨：

“不算了还能怎样？老秦，你告诉我——怎么办？”

他停下脚步，在楼梯转角处，转身看着老秦，笑容消失了：

“派人去晋西北调查？查谁？查楚明峰？查358团全团八千士兵？查那些刚刚打了胜仗、毙了二百鬼子的功臣？”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你知道昨天军委会作战厅传出来的话吗？”

“什么话？”

“‘兵心如此，强压必反。’”马处长一字一顿，“八个字，你品，你细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