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殷人士卒热泪盈眶,面孔扭曲,似乎要将数十年的屈辱与愤懑尽数吼出。
声势直达云霄,惊天动地。
这截然不同、甚至根本对立的呼喊,让周、商的士兵都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器,看向对面阵营的眼神充满了茫然与困惑。
周军阵中的应和声明显弱了下去,许多人面露愕然与不安。
双方截然不同,甚至是极为矛盾的誓师口号,呈现出了一种诡异的政治荒诞。
倒不是三监和武庚,意识不到彼此誓师内容的冲突。
而是他们也没办法,毕竟这场誓师,本就是一场面对多元受众的政治煽动。
对周人将士,三监需要喊“清君侧”,是为了让他们听得进去,为自己的倒戈找到道德借口。
对殷遗民,武庚喊“诛暴周”,是为了点燃他们的复国热情和历史仇恨,确保其战斗力。
对天下观望者,两种口号同时出现,虽说暴露了联盟的致命裂痕,但也展示了力量的广泛性。
想要给天下观望者一种感觉,似乎周人、殷人都反对周公,周公因为擅权自专,已经众叛亲离了。
这种公开的违和,意味着这场叛乱,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会是一场悲剧。
管叔振剑高呼:“国贼当道,天下共愤!”
“今日歃血为盟,戮力同心,共伐不义!”
“待功成之日,必不吝封赏,与诸士共享太平,重定山河秩序!”
武庚亦举剑,与管叔之剑交叉,面向全军:“盟誓已成,鬼神共督。”
“雪我国耻,复我疆域!”
“有违此誓,天地共弃,人神共诛!”
司盟官牵上牺牲,在寒风中完成宰杀。
热血喷涌而出,流入特制的巨大双耳青铜盘中。
管叔与武庚各执祭盘一侧耳柄,将血酒泼洒于鼎前,然后各自饮下一爵血酒。
北风愈烈,卷起地表的霜雪碎末,打在士兵们冰冷的甲胄和脸庞上。
将士们的眼神或困惑、或狂热、或麻木......
......
成王元年,正月初一。
当镐京明堂钟鼓齐鸣、百官朝贺之际,东方大地已烽烟骤起。
三监之乱正式爆发。
一时间,邶、鄘、卫三地烽燧连天。
管叔亲率主力,沿洛水北上,切断镐京与东方联系。
蔡叔据蔡城断周道,霍叔扼太行之险,三监所部周军倒戈相向。
武庚一声令下,殷都故地群起响应。
旧族举旗,遗民执梃,昔日商王畿内,处处皆闻“复大邑商”的呼声。
徐戎自淮水北上,封锁泗水。
奄国举全国之兵,围攻曲阜。
周公长子伯禽的新封之国,如今城墙未筑,便已岌岌可危。
薄姑发精兵五千,直扑齐地。
淮夷、熊盈、群舒等数十方国部落,皆趁乱起兵,或焚周之驿亭,或自称“商侯”,拒绝朝贡。
一时间,自河济以南,至海岱之间,千里沃土,尽成战场。
周初分封的诸侯,或被围困孤城,或仓皇西逃,新立之秩序,如沙上之塔,摇摇欲坠。
此乱之广,前所未有。
西起河洛,东至大海,北抵泰山,南达淮水。
旧商遗民、周室宗亲、东夷诸国,三方合力,欲一举倾覆新生的周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