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陈默的话,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非但不制止,反而……默许?甚至可能是……支持?
“陈、陈所长,您的意思是……”赵志刚的声音有些干涩。
陈默终于转过头,看向赵志刚。他的眼神深邃,没有赵志刚预想中的贪婪或市侩,反而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和务实。
“我的意思是,现实就是现实。”陈默缓缓说道,“在秩序彻底重建之前,在每个人都能吃饱穿暖之前,有些规则,不管它看起来多么不合理,只要它存在,并且暂时无法被更好的规则替代,那我们就得先学会适应它,然后……”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如刀:“……然后,再想办法,让它变得对我们更有利,让它按照我们的规矩来运行。”
“我想……那些商户,他们交‘保护费’,是为了求个平安,买个方便。以前,这钱可能进了王德发、刘大勇的私人口袋,或者只养肥了少数几个人。所里其他人,可能连口汤都喝不上。”
陈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以后,不一样了。钱,或者物资,可以收。但收了,就得办事。真办事。该提供的保护,必须到位。该解决的麻烦,必须解决。更重要的是,这些收入,不会再是某个人的私产。它要入账,要透明,要用在所里所有人的身上,改善大家的伙食,补充燃油药品,维修车辆装备……要让每个为派出所出力的人,都能感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他盯着赵志刚道:“赵警官,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不是要纵容腐败,我是要把这种潜规则,变成一种‘税收’,一种为我们所用、能增强我们自身力量的‘资源’。我们要用它来武装我们自己,凝聚人心,然后才能去做更多我们想做的事,去建立我们真正想要的秩序!”
赵志刚听得心潮澎湃,又有些难以置信。陈默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某个一直纠结的锁。是的,他厌恶这种收钱的行径,觉得玷污了身上的警服。但在生存压力下,他又不得不妥协。而陈默,却给了他一个全新的视角——将这些灰暗的收入,转化为建设性的力量?这听起来……有些离经叛道,却又莫名地具有说服力,尤其是在这礼崩乐坏的末世。
“可是……所长,”赵志刚还是有些顾虑,“上面如果查起来……”
“上面?”陈默嘴角露出一丝讥诮,“上面现在最关心的是大局稳定,是不要出大乱子。只要我们能把老街的治安‘维持’住,不出大篓子,甚至能提供一些额外的‘贡献’(比如物资上缴),他们不会管我们具体怎么做。何况,我们有报告,有‘合理’的开支名目。老焉他们会把账目做得漂漂亮亮。”
他拍了拍赵志刚的肩膀,语气放缓:“老赵,我知道你是个有原则的人。但原则不能当饭吃,更不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我们要先活下去,活得好一点,才能谈原则,谈理想。先把脚站稳,把拳头握硬,然后……”
他没有说完,但赵志刚已经明白了那未尽之意。然后,才能去改变,去清理,去建立新的规则。
赵志刚沉默了很久,坦克300缓缓驶过一条堆满垃圾和积雪的死胡同。终于,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眼神里少了一些迷茫和挣扎,多了一丝决断。
“我明白了,所长。”他说道,声音比之前沉稳了许多,“我会把我知道的、还有联系的商户情况,都整理出来。哪些是老实做生意的,哪些可能背后有别的牵扯,哪些交钱爽快,哪些喜欢扯皮……我会写个详细的报告。”
“很好。”陈默满意地点点头。赵志刚的转变比他预想的要快,也侧面证明了他之前的判断基本正确。这是一个能看清现实、也愿意在合理范围内做出改变的人。
“不过,”陈默话锋一转,眼神再次变得冰冷,“收钱归收钱,办事归办事。这是我们的新规矩。以后,但凡收了钱的商户,如果还出了我们职责范围内能解决却不去解决的麻烦,或者有人敢打着派出所的旗号去额外勒索、欺压……我第一个饶不了他!收了钱不办事,或者乱办事,比不收钱更可恨!这一点,必须跟所有兄弟,还有那些商户,讲清楚!”
恩威并施,条理清晰。既给了赵志刚和其他人一个“合理”的牟利渠道和生存保障,又划下了明确的红线,强调了责任和纪律。这不仅仅是敛财,更是一种基于利益捆绑的初步控制和秩序构建。
“是!所长!”赵志刚这次回答得毫不犹豫。
警车继续在破败的街道上巡行。陈默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象,心中盘算更清。老街的混乱,是危机,也是机会。那些抱团的难民团体,是潜在的不稳定因素,但或许也能分化、利用。那些还在营业的商户,是现成的资源点和信息源。而派出所这身皮和有限的武力,就是他撬动这一切的杠杆。
他要做的,不是立刻颠覆这里的潜规则,而是先介入它,掌控它,然后按照自己的意志去改造它。
第一步,就从厘清这些“重点巡逻到位”的商户开始,将他们从王德发时代的“私人提款机”,转变为支撑新派出所运转、并逐渐纳入掌控的“资源点”。
而接下来要选的那个“立威”目标,或许也可以从这些商户的“麻烦”中,或者从与这些商户有冲突的势力中去寻找……
坦克300的引擎声,在老街萧瑟的寒风中,似乎多了几分不同的意味。它不再仅仅是象征性的巡逻,更像是一只悄然张开利爪、开始审视自己领地的猛兽,发出的低沉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