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开……说说……”
魏乐心脸上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慵懒地靠在车座上,声音轻缓:“那就说说吧。我觉得现在的孩子太脆弱了,一点不顺心就要走极端,说句不好听的,都是惯的!”
“其实我们家的家庭氛围一直特别糟,如果小时候我们哥仨能一直跟着爷爷奶奶生活,或许今天都会有比现在更好的人生。我大哥现在还在监狱里蹲着,二哥一事无成,活了半辈子,连份体面的工作都从没正经干过。我呢,”她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先略过不提吧。”
“我爸老家是农村的,当年靠当兵才分配到了正式工作。那时候我妈带着我们哥仨留在村里,跟着爷爷奶奶过活。我四岁那年,爸让妈带我去了他们驻地的邙牛海,在那儿待了三年。小时候不懂事,倒也算是拥有过两年无忧无虑的童年。夏天,我像个野小子,骑着队里的毛驴,漫山遍野地疯跑,和一群同龄的孩子上房爬树掏鸟蛋……到了冬天,队上的人大多回了家,只留两户人家驻守,我们家便是其中之一。”
魏乐心眼睛微眯,目光悠远,渐渐陷入了绵长的回忆里。
“冬天格外漫长,我爸就那时候染上了赌博的恶习。这毛病其实是从我爷那儿传下来的。爷爷年轻的时候,在村里跟不务正业沾点边儿,爱赌钱,干活还偷懒,但他对家人从不暴力,实在气急了,也不过是抄起笤帚疙瘩象征性打几下。我爸自从迷上赌博,就常常住在外村不回家。我妈没办法,只能套上驴车,拉着我挨村找他。日子久了,他俩的争吵越来越频繁,没安生过一天。冬天天寒地冻,妈还得出去拾柴火,不然屋里根本没法取暖,只能把四五岁的我锁在家里。幸好当时家里有一只猫、一条狗陪着我。有一年下了场罕见的大雪,我爸已经好多天没回家了。我们住的是上一代人遗留下来的地窖房,房顶和地平线齐平,从正面挖出院子和屋内空间,再隔开里屋外屋、安上门窗,就是个家了。那场雪下了不知几天,把我们家严严实实地埋了起来。妈只能搂着我,在漆黑的屋里熬着,好在家里还有些存粮,不至于饿死。过了好几天,驻守的另一户人家,何叔他们发现不对劲,带着人来清理积雪,才把我们娘俩从雪堆里救了出来。”
王维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心疼。魏乐心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当时一推开屋门,就能看见两边高高耸起的雪墙,我还觉得新鲜又兴奋,一个劲儿地拍手。可我那时候太小了,根本不懂,这件事在我妈心里埋下了那么深的怨恨种子。第二年夏天,我妈和队里的几个婶子一起去镇上烫了头发,刚回到家,我爸就发了火。他一把摁住我妈的脑袋,揪着她的头发,拿滚烫的毛巾使劲往她头上捂,非要把头发的卷儿洗直,嘴里还不停地嚷嚷:‘裙子都不让你穿,你还敢烫头!娶你时候啥样就该啥样,谁允许你把头发剪了、烫了?’我那时候年纪太小,根本拦不住我爸,只能在一旁吓得直哭。我妈趁我爸松手喘口气的空隙,猛地冲到柜子底下,抓起一瓶敌敌畏就往嘴里灌。”
魏乐心眼底泛起莹莹泪光,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哽咽。
“我爸当时就慌了神,喊着让我出去找人!我光着小脚丫,拼命地往何叔家跑,跑了很远的路,见到何叔时,话都说不利索,当场就“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何叔赶紧叫了车,把我妈送到了镇上的医院。万幸,我妈命大,捡回了一条命。从那以后,我爸倒是戒了赌,可又染上了喝酒的毛病,而且喝了酒就更容易发脾气。”
王维看出了魏乐心隐忍的情绪,下意识地想伸手安抚,指尖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无声地传递着安慰。
魏乐心抬手挠了挠头,指尖不经意间蹭过额角,目光飘向车窗外的苞米地,继续说道:
“我七岁那年被送回了乡下,转年就在村里的学校上了学。那学校就是一套破旧的土房子,门板都残缺不全,经常有闲散的老母猪慢悠悠地闯进教室拉屎撒尿。教室里的课桌更是破旧,好多桌腿都缺了一截,三条腿的桌子就靠墙放着,学生上课的时候还得一只手扶着桌沿,生怕桌子倒了。因为教室不够、学生人数少,老师也紧缺,所以教室里都分成左右两组,我这组是一年级,右边那组就是三年级,别的教室也一样,按一和三、二和四组合上课,只有五年级的学生能单独拥有一个教室。其实我们整个学期也没正经上过几天课,秋冬季节屋里冷得像冰窖,我奶心疼我们,就不让我们去学校。夏天下雨的时候,教室屋顶哗哗漏雨,根本没法上课,只能休课在家。我在家里算是幸运的孩子,一年级还没念完,就被我爸接到了市里。我八岁那年,我爸单位的所有同事都从牤牛海撤离,在城郊的一个村子落了脚,那个村子后来更名为地质队。我们家花了八百块钱,在河边买了一处房子,安顿下来后,就把我大哥、二哥也从乡下接了回来。”
“两个哥哥都不爱学习,大哥整天不着家,四处去耍,二哥天天在家挨我爸的骂,我爸对他是典型的打压式教育,说话从来不留情面,啥难听说啥。倒是对我,他寄予了厚望,盼着我能考上大学,给他争口气、长面子。可他光嘴上重视,连个正经的学习环境都不给我。他天天带酒友回家,一喝就喝到半夜,吵吵嚷嚷的。我连个独立的房间都没有,很多时候写作业写到半截,那边我爸我妈就撕吧到一块了,我哪儿还有心思学习?”
魏乐心笑了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角,指尖划过一处浅浅的凹陷:“你看这儿,还有个小坑呢,这是中考给我留的‘纪念’。当年去市里参加考试,我们家离市里有十多里地,别人家的孩子都骑自行车去,我小时候笨,死活学不会。那时候的二八自行车,我腿够不着脚蹬子,永贞和李红也够不着,但人家会掏裆骑,我一掏裆就摔,怎么学都学不会。临到考试没辙了,只能现学,勉强能骑走。我爸也不送我去,只是给我借了辆同事的小自行车,骑到一个大下坡时,才发现车闸失灵了。当年去市里的那条路是山路修成的砂石路,那坡又陡又长,自行车带着惯性一路往下冲,我根本控制不住,先是撞上了一辆夏利车的后保险杠,接着又冲到了前面卖雪糕的箱子上,那硬邦邦的箱子正好磕在我额头上,给我磕得两眼一黑。”
她顿了顿,眼神里带着几分自嘲。王维的眉头轻轻蹙起,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与心疼。
“当时额头就流了血,我晕乎乎地瘫在地上,缓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永贞她们几个同学赶过来的时候,我正被夏利车司机薅着脖领子,逼着我赔车尾灯呢。我那时候吓得跟个傻子似的,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会掉眼泪。还是她们几个上前给司机求情,说我是要参加中考的学生,家里穷没钱赔,而且马上就要开考了,再耽误就赶不上了。路边的行人也看不过去,纷纷帮着劝说,那司机心肠还算不错,骂了几句就松了手,没让我赔就走了。”
“那天考的是最后两科,历史和政治。经过这么一折腾,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平时背得滚瓜烂熟的知识点,一个都想不起来了。最后成绩出来,历史只得了2分,政治也就二三十分。本来我的物理、化学学得就不咋地,全靠数学、语文拉分,这下总分才考了三百五十多分,没考上四中,只考上了女子职业学校。当时报的是旅游班,报道第一天,我和玉屏分在了一个班,上午还跟着大家一起呼哧呼哧地打扫卫生,玻璃擦得锃亮,结果我爸跑到学校里,一手一个把我和玉屏薅了回去,说学旅游的最后都是给人当宾馆服务员、伺候人的活儿,没出息,不能干。硬是逼着我俩去上了复习班,再复习一年重新参加中考。”ru2029
u2029更新完这一章,心里压抑至极。现在网上都说东北女人地位高,其实她们如今的地位都是靠母亲那一代的血和泪,觉醒了下一代的儿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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