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余下一种死寂又暗流汹涌的平静。
“父皇息怒,儿臣岂敢。”
“父皇,你听,起风了。”江瑾礼扯着唇,笑容苦涩:“您看地上那两片枯叶,在风里打转,儿臣便想,这风、这叶,生来在哪儿,长在哪儿,本就身不由己。
可总有些风,要强将本在树上的叶,吹到沟渠里。
儿臣……只是,想不太通。想为那本在树上的叶,问一句,为何?也……为父皇,为这大周,为这江氏列祖列宗,问个明白。
儿臣,想为父皇分忧。”
他喃喃自语着,在为一件与自己全然不相干,甚至虚无缥缈的枯叶与秋风之事,做着孩童般的痴想。
可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一颗一颗狠狠楔进老皇帝的耳朵里、眼睛里、心肺里!
“父皇,儿臣现在有些糊涂了,那风对新长出的嫩芽,恨入骨髓,到底是因为看不顺眼那嫩芽,还是嫩芽上原本应该长着的是其他幼苗?”
“你、你、你……”老皇帝原本坐直的身体忽然一口气没上来,撑不住地往榻上倒。
“父皇累了?”江瑾礼垂下眼帘,依旧是那副恭敬顺从的姿态。
仿佛方才那段诛心之言,并非出自他口。
他甚至体贴地,用一种孺慕地语气补了一句:“父皇啊,太医嘱咐您要好生歇息,切勿动气。父皇教诲,字字珠玑,儿臣铭记在心。还望父皇保重龙体,儿臣便先告退了。”
说罢,他以无可挑剔的礼节,叩首、起身,倒退几步。
步履稳稳地转身。
走出那片骤然降至冰点的帝王杀气范围之外。
他甚至还记得,将那两片误闯入帐内的枯叶弯腰捡了起来,攥在手心里。
这才撩开了又厚又重的帘帐,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寒风扑面而来,将他鬓角的冷汗瞬间吹干。
江瑾礼轻笑一声,场场地吐出了一口气。
一直以来,父皇对他的爱,仿佛冬天里传了一件又厚又湿的棉衣,穿着虽然御寒,但是又冷又让人喘不过气。
脱了,身体会更加冰寒。
他想象中的冰寒。
可今日,他终于将那件湿重的棉衣脱下,发现外面似乎也没有那么冷。
冷的只是那件棉衣带给他的寒意。
秋风一吹,他甚至觉得舒服。
江瑾礼抬起头,望向无星无月的夜空。
风更大了,他紧了紧手中的枯叶,冰凉的叶脉硌着掌心,带来一丝清醒的痛意。
江瑾礼知道自己刚刚那番话对父皇的刺激有多大,他就是在告诉父皇,太后不喜欢的从来不是母后和他这个孙儿,而是他的父皇本尊。
配不上那个位置的也是父皇,并不是他。
想要拿身世打压他?羞辱他?甚至用那么另类的方式激励他?
对不起,用错方法了。
他就是皇室之人,母亲出身琅琊王氏,大周第一清贵世勋,就算没有父皇,别人做皇帝娶的妻子也只能是母后。
所以,配不上皇位的人从来都不是他。
太后造孽,惹出来的祸事,他们为何不自己解决?凭什么要牵扯到母后身上?
好生无耻!
他就是,要将他的遮羞布狠狠扯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