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娘在药王谷青铜鼎中的绝望一瞥,石磊在铁血堂血剑下的冷酷背影,冯远在庶务堂营地的卑微钻营。
这些画面像是一帧帧泛黄、干枯的旧药方,在吴长生心头飞速掠过,随即便被这周围的死雾彻底吞噬。
“啧,走了也好,走了这耳根子便彻底干净了。”
吴长生嘴角勾起一抹看透世情的讥讽弧度。
那些人,那些事,在漫长的长生路上终究只是些用来平衡某种药性的“辅药”罢了。
当药性已尽,将他们毫不留情地剔除出去,才是对这一炉丹药最大的爱护。
石磊的蛮横体质,冯远的钻营手段,云娘的控火灵根,若是带入这死寂的黑沼泽,怕是早就成了泥潭里的一抹烂肉。
剥离他们,不是为了单纯的抛弃,而是为了在这人吃人的残酷试炼里,给他们各自换一个能活下去的安稳坑位。
吴长生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破旧的木质药箱,箱角的古铜扣在黑暗中发出一抹微弱且黯淡的冷光。
这药箱才是他这几世以来最忠诚的伴侣,因为它不会说话,也不会在那生死关头产生任何动摇长生心的冗余情绪。
孤独在这黑沼泽里不是什么可怕的惩罚,而是一种极其奢侈、极其纯粹的享受。
没有了团队的臃肿负担,没有了气机之间的互相牵扯,吴长生感觉到自己的神识与这片天地的脉络,在这一刻贴合得前所未有的紧密。
吴长生感知到了沼泽深处那些沉睡了数千年的古老骨骸,也感知到了那些因沈浮生那一剑而变质的微弱灵草气机。
这世界,在极致的死亡与寂灭面前,反而展示出了它最真实、也最赤裸的一面。
东方的苍茫地平线上,终于泛起了一抹极其微弱、带着灰败感的晨曦。
虽然头顶厚重的死气云团挡住了几乎所有的光线,但作为顶级神医,吴长生对那天地间第一缕复苏的生机敏感到了极点。
那一瞬,沼泽内那些疯狂咆哮了一夜的死气旋涡,竟是极其诡异地产生了一个短暂的停顿与收缩。
那是天地气机在进行阴阳交替时,产生的唯一的“空白点”。
吴长生睁开双眼,瞳孔深处那抹金芒像是一道划破长夜的无声闪电,瞬间点亮了周围三丈范围内的死雾。
吴长生缓缓直起身子,浑身骨骼发出了极其清脆、如同密集成片的爆豆般的“咔吧”声。
这是僵硬了一整夜后的重新复苏,也是长生道体在死气淬炼后的第一次全力舒张。
驴皮斗篷上落满了一层极其细密的、带着剧毒的黑色冰霜,散发着刺鼻的寒意。
吴长生随手一挥,那些冰霜便化作一团黑色的烟雾,迅速消散在半空之中。
吴长生低头看了看脚下那块原本平整的枯石,此时已经被他枯坐时泄露的微弱生机腐蚀出了一个清晰的凹陷印记。
“那什么,这地儿的土,果然还是这种滋味最让吴某省心。”
吴长生嗓音沙哑,带着一种因久未开口而显现的某种生疏与迟滞。
吴长生反手背起那个破旧的药箱,视线投向了那黑沼泽最深处、也是迷雾汇聚中心的区域。
在那儿,一股极其庞大、却又显得极其枯竭的复杂气机正在缓慢苏醒。
吴长生很清楚,那是他要找的入药引子,也是这青云试炼林留给他最后的一道关于活下去的考题。
长生这门生意,果然只有在这最深、最冷的坑里,才能做出那最绝顶、最纯粹的味道。
“这才是长生路。”
吴长生迈开稳健的步子,青色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那重新翻滚而上的死雾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