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
裴语冉没抬头,声音清凌凌的,像冰片碰在一起,“治疗结束了吗”
“嗯,结束了。林伯伯那边来过消息,顾顏大师……已经做完最后一次疏导。”
裴有仪的目光从女儿擦拭长剑的手移到她没什么血色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藏得很深的心疼,隨即化作唇边柔和的弧度,点了点头。
“最后一次……”
裴语冉手中的绒布在剑身中段,几不可察地顿住。
裴有仪望著女儿沉静的侧影,思绪却猛地被扯回几年之前。
那时的裴语冉,从西南边境回来,整个人就像一具被抽空了魂魄的精致偶人。
外面看著,仍是裴家百年不遇的天才,二十岁便以一手出神入化的御剑之术压服同辈,被尊一声裴家第一剑仙。
可內里,全碎了,冷了,死了。
她会半夜惊坐而起,浑身被冷汗浸透,抱著头蜷在床角,牙齿死死咬住被角,喉咙里挤出困兽般压抑破碎的呜咽,却不许任何人靠近触碰。
送进去的饭食,常常原封不动地端出来。
偶尔勉强咽下几口,下一刻便衝进洗手间,吐得搜肠刮肚,直到吐出苦水。
她看所有人的眼神,都带著刀锋刮骨般的戒备和怀疑,仿佛每张温和笑脸下,都藏著淬毒匕首和血淋淋的算计。
裴家动用了所有关係网,重金请来国內外顶尖的心理医师,甚至寻访到几位专精精神领域的强大能力者。
结果
靠近她三米之內,就会被无意识散发的、裹挟著凛冽剑意的寒气冻伤肌骨。
若有不知轻重的试图强行突破她心防,轻则精神受创,头痛数月。
重则被她失控时本能反击的御物之力所伤。
碎裂的冰晶堪比子弹,最凶险那次,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被数枚凭空凝结的冰锥逼得连连倒退,险象环生。
就在裴家几乎绝望,以为女儿真要彻底冰封自我,走向终结时,林家伸来了手。
世代交好的林家,家主林震霆亲自作保,说有个孩子或许能试试。
听闻那少年不过十二岁年纪,裴家上下心都凉了半截。
可看著女儿一日日枯萎,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他们也只得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
谁曾想,那个看起来苍白、瘦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少年,竟然真的……
一寸寸,凿开了包裹语冉厚达尺余的玄冰。
过程何等惨烈。
裴有仪亲眼见过,顾顏试图靠近时,语冉周身爆发的寒气瞬间凝出白霜,爬满少年的睫毛、发梢。
他单薄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开始颤抖,嘴唇冻得乌紫,却仍固执地睁著那双异常平静温和的眼睛,看著语冉,一字一句,慢慢说话。
有好几次,语冉情绪彻底崩坏,御使的锋利冰片贴著顾顏的脖颈、脸颊飞过,留下血线。
少年也只是闷哼一声,抬手抹去血跡,眼神里没有恐惧退缩,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和……温柔。
她当时心都揪碎了,以为这少年下一刻就会倒下,甚至可能无声无息地死在那片冰寒里。
可奇蹟般的,他一次次撑了过来。
用一种近乎笨拙的耐心和不顾一切的温柔,硬生生在那片冻结的荒原上,踩出了一条细微的、通往她女儿內心深处的路。
语冉慢慢有了变化。
虽然大多时候仍是那副冷冰冰、拒人千里的模样,话少得一个字能掰成两瓣用。
但至少,噩梦惊叫的次数少了,能按时吃下东西了,面对她和极少数亲近长辈时,眼底那潭死水,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涟漪。
勉强……算是个能沟通、有反应的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