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容与的目光从簿册移到他瞬间绷紧的侧脸,又落回他捏得发白的指节上,神色莫名,却没说什么。
“看出什么名堂来了”他开口,声音在沈堂凇耳后响起,不高,却因距离太近而带著微震的气流。
沈堂凇定了定神,强迫自己忽略身后迫人的存在感。
他伸手指向簿册上几处墨点,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清晰:
“陛下请看。”
“这些墨点,並非无意。”
“记录陛下处置要务、涉险、或接触关键人物之事时,”他的指尖点在那几处深重的墨痕上,“墨点深重,甚至形状有异,力透纸背。”
“记录寻常政务起居时,”指尖移向那些轻浅的墨点,“墨点轻浅,似漫不经心。”
他抬起头,侧过脸,看向近在咫尺的萧容与,眼中映著窗格投入的天光,清澈而冷冽:
“汪春垚在通过这种方式,向外传递消息。传递……陛下您的行踪要害。”
殿內顿时一片死寂。
窗外有风吹过檐角,发出悠长的呜咽。
萧容与没有看簿册,他的目光落在沈堂凇的脸上,看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转身,踱开两步,重新將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到一个合乎君臣礼数的范围。
他背对著沈堂凇,望向窗外沉沉的殿宇飞檐。
“汪春垚……”
萧容与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落在玉盘上。
“朕记得,他是三年前,经內侍省举荐,由先帝时的老翰林亲自考较,选入宫中掌起居注的。”
“家世清白,为人谨慎,笔下从无紕漏。”
他顿了顿,没有回头。
“好一个……家世清白,从无紕漏。”
话音落地。
沈堂凇能清晰的感受到萧容与的怒火。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捏著那本起居注,指尖冰凉。
有些无措,不知此刻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只是静静地站著,像个误入风暴眼的局外人,等待著雷霆落下,或是风眼移开。
时间在沉默与萧容与平息情绪中缓缓渡过。
就在沈堂凇以为萧容与会雷霆震怒时,那股令人胆寒的威压,却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了。
萧容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翻涌的骇浪已被强行压下。
“嚇著你了”他开口,声音已然恢復了平日的沉稳,甚至比平时更缓了一些。
沈堂凇摇了摇头,又轻轻点了下头,低声道:“是臣……失態了。”
萧容与没接这话,目光扫过他手中的簿册,语气一贯的清晰果断:“地牢那人,你好生医治。朕会加派人手,务必护他周全。”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於这个汪春垚……”
“先留著,让他继续在朕身边。”
“朕倒要看看,他,和他背后的人,还能玩出什么把戏。”
说完,他不再多言,朝沈堂凇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臣,告退。”沈堂凇躬身行礼,將起居注轻轻放回矮几原本的地方,连页数都与方才一样,然后转身退出了紫宸殿。
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內里沉凝的空气。
沈堂凇沿著宫道向外走去。
心里却还想著方才殿中的一幕,想著地牢里的人
地牢那人姓汪。
起居注官也姓汪。
莫不是……
他脚步未停,心头却猛地一跳,一个模糊却惊人的猜想,骤然划过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