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省事了。”
对他而言,解决这虫灾確实不难。
阴煞火至阴至寒,又兼具阴煞之气的侵蚀之能,正是绝大多数活物的克星。
莫说是这指甲盖大小的飞虫,便是体魄强横的妖兽,等閒也扛不住二阶阴煞火的灼烧。
若他愿意,大可在虫群来袭时,直接催动阴煞火,布成火网覆盖灵田。
那虫群来多少,便死多少,绝无幸理。
但————
汪海眼神沉静下来。
这样做,固然痛快,却无异於將自己置於风口浪尖。
阴煞火並非寻常灵火,其气息独特,威力骇人。
一旦在灵田区公然施展,必然引起轰动。
届时,不仅林家会密切关注,恐怕连坊市內其他有心人也会盯上他。
就算他戴上人皮面具也用处不大,毕竟是他承包的这块灵田,有心人一查根本就拦不住。
除非在虫群到达他灵田之前,就將其全部消灭。
他立刻取出传讯玉符,注入灵力,低声嘱咐几句。
让石坚在下次虫群出现时,无论出现在哪个区域,一旦出现,立即通知他。
汪海在静室中沉吟片刻,將掌中虫尸残灰清理乾净,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便出门朝著听松院走去。
石坚带来的信息毕竟有限,且多来自底层农户间的流传,难免失之片面。
陈松年作为在长河坊市经营多年的老修士,人脉通达,消息灵通,对这种波及甚广的异常事件,了解必然更为深入。
“陈前辈可在”汪海轻叩院门。
不多时,院门打开,陈松年见到汪海,略有讶异,隨即便將他让进院中。
两人在院中石桌旁坐下,陈松年了壶清茶。
“汪道友今日来访,可是为了近日灵田区闹得沸沸扬扬的虫灾之事”陈松年抿了口茶,目光瞭然地看著汪海。
汪海点头,坦然道:“前辈明鑑。晚辈那十亩玉髓米正值关键时期,听闻虫灾凶猛,心中实在难安。方才有人前来报讯,言语间颇为惊慌。我所知有限,特来向前辈请教,不知前辈对此事————可有更多了解”
陈松年放下茶杯,抚须沉吟道:“此事————確实有些蹊蹺。那虫群,绝非寻常田亩害虫可比。老朽这几日也多方打听,结合一些旧闻,倒是摸出些眉目。”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汪道友可知,近来坊市西北百里外的鬼哭渊”,出了一些变故”
汪海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略有耳闻,似乎是有修士爭斗,动静颇大。莫非这虫灾,与此有关”
“正是!”陈松年点头,神色凝重,“鬼哭渊那处黑市,前些日子被阴煞会与黑煞洞,连根拔起了,据说打得天昏地暗,连筑基修士都陨落了。树倒湖散,黑市势力的余孽四散奔逃,其中颇有一些身怀异术的狠角色,潜入了周边地域。”
“据一位消息灵通的道友透露,”陈松年声音更低,“那黑市客卿中,曾有一名唤作百蛊叟”的客卿长老,修为虽只是炼气七重,却精擅驱虫弄蛊,尤其培育了一手蚀灵黑虱”,专门吸食草木精华,与如今肆虐灵田的虫群特徵,极为相似!”
汪海眼神微凝:“前辈的意思是,这虫灾,很可能是那逃遁的百蛊叟所为”
陈松年缓缓放下茶杯:“多半如此,不过想要找到他可不容易,道友若是想要护住那十亩玉髓米,还是从林家那买点驱虫散吧,以道友的身份,那驱虫散应该不会贵上太多。”
汪海点了点头,没有再谈此事。
两人又寒暄了一段时间,汪海便返回了青竹小院。
他没有立刻开始修炼,而是在蒲团上盘坐下来,梳理著方才所得的信息。
阴煞会和黑煞洞將黑市给灭了,这个信息著实让他惊讶。
前段时间他趁著三方势力乱斗,收穫甚多,直接得罪了这三方势力,有一段时间没有过去鬼哭渊那里了。
等玉髓米收割完后,正好可以去那里看一下情况。
至於那百蛊叟,汪海並没有放在心上。
唯一麻烦的可能就是对方和林家搭上了关係。
那百蛊叟失了黑市靠山,如丧家之犬,若是独身一人,最好的办法便是洗劫一次灵田,然后便跑。
但他这般肆无忌惮地驱虫祸害灵田,闹得人心惶惶,满城风雨,这背后若是没有林家授意,他无异於自绝生路。
“去找林家拿一下驱虫散吧,若是价格尚在合理范围,破財消灾,也非不可接受,毕竟玉髓米收割在即,安稳到手才是正理。”
“若是非要宰我一刀,那就自己动手吧。”
汪海心中已经有定计。
林家如此行事,无非就是想要继续榨乾一下灵农。
他也不是什么正义感强的人,若是与他无关,那自然没有搭理的必要。
打定主意,汪海不再犹豫。
再次出门,朝著坊市中的林家灵植管事处走去。
管事处是一处青瓦白墙的院落,门前掛著“林氏灵植司”的木牌。
此刻院外已聚集了十余名愁容满面的灵农,多是丙、丁区的农户,正围著一身著林家服饰的中年修士哀求诉苦。
“林管事,再赊我一包驱虫散吧!我那八亩黄芽米马上就要成熟了,等黄芽米成熟,我再还你!”
“是啊林管事,这价格实在太高了,我们实在拿不出那么多灵石————”
那姓林的管事面白无须,身材微胖,此刻端著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方才抬了抬眼皮:“诸位,不是我不体恤,实在是这驱煞粉炼製不易,所需材料皆是珍稀之物。家族库存有限,自然要先供应给受损最重的区域。至於价格————五十灵石一包已是家族贴补后的优惠价了,若放在坊市之外,一百灵石都未必买得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若实在困难,可先向家族借贷,待秋收后以灵米折价偿还。利息嘛————只收三分。”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抽气声。
三分利,秋后怕是要还上近倍!
汪海冷眼旁观,心中瞭然,这林家,果然是既要榨乾灵农最后一滴油水,又要將他们牢牢绑在林家的船上。
他排开人群上前,拱手道:“林管事,在下甲字区汪海,承包十亩灵田种植玉髓米,听闻虫灾肆虐,特来求购驱虫之物。”
那林管事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在听到“甲字区”、“玉髓米”几个字时微微一动,上下打量了汪海几眼,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原来是汪客卿。甲字区乃我林家重点照拂之地,道友能种植玉髓米,想必是技艺精湛。”
他放下茶盏,起身从身后柜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黄色纸包,放在桌上:“这便是特製驱煞粉,一包可护住一亩灵田三十日。按规矩,甲字区道友可优先购买,而且道友还是我林家客卿,价格————四十五枚下品灵石一包。汪客卿有十亩灵田,只需四百五十枚下品灵石即可。”
四十五灵石一包!
估计还是客卿九折优惠的缘故。
“林管事,这价格是否太高了些”汪海语气平静,“寻常驱虫散,一包不过几十灵砂,即便这是特製之物,也不该相差数百倍之多。”
林管事笑容不变,语气却带著几分无奈:“汪客卿有所不知,这虫群非同寻常,乃是不知从哪边流窜出的异种,寻常驱虫药根本无用。我林家为了研製这驱煞粉,耗费了大量珍稀灵材,还请了二阶丹师出手。五十灵石一包,已是成本价了,四十五枚灵石已经亏本了。”
他话锋一转,又道:“况且,道友那玉髓米价值几何一亩少说能收几百上斤,十亩便是万斤,坊市上玉髓米一斤作价一灵石。若被虫群祸害,损失可是数千灵石!与之相比,这四百五十灵石的防护之资,不过是九牛一毛。”
汪海听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还是算了吧。”
说罢,他不再多言,对那林管事微一拱手,便转身挤出人群,径直离去。
林管事看著他离去的背影,脸上那丝假笑迅速淡去,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现在不买,等虫群真的扑到甲字区,看他到时候如何哭天抢地,再来求药,可就不是这个价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啜了一口,对周围那些仍在苦苦哀求的灵农道:“诸位,家族定价,自有其道理,绝非故意为难大家,若实在困难,借贷之途方才已明言,愿者自来,不愿者————便请自求多福吧。
汪海回到青竹小院,脸上並无多少慍怒,只有一片沉静。
“既然你们不想卖,那便罢了。”
汪海吞下一枚丹药,开始修炼。
翌日。
清晨微光尚未完全驱散薄雾,汪海腰间的传讯玉符便传来一阵急促的灵力波动。
是石坚。
“汪道友!来了!虫群又来了!这次————这次直接衝著我们甲字区和乙字区交界的地方来了!黑压压的一片,比昨天还多!”
石坚的声音透过玉符传来,带著压抑不住的惊恐。
汪海眼神一凝,豁然起身。
果然来了,而且目標更明確,直指甲字区外围。
“具体位置”汪海声音沉稳。
“在、在乙字七號田和乙字十七號田交界的田埂附近!正在啃食那边的一片灵稻!看势头,隨时可能扑向咱们的玉髓米田!”石坚语速飞快,“林家的巡逻队还没到,估计得过一会儿————”
“我知道了,你守著灵田,不要外出,我马上处理。
2
汪海切断通讯,眼中寒光一闪。
他起身,从储物袋中取出人皮面具,仔细戴好,又换上一身普通的灰色短打衣衫。
准备好后,他不再耽搁,推开静室门,身形如轻烟般掠出小院。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已靠近灵田区边缘。
远远便听到嘈杂、惊恐的呼喊,以及一种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虫鸣声。
天空中,一片黑压压的虫云正在乙字区上空盘旋、俯衝。
虫群数量比石坚描述的还要惊人,密密麻麻,遮天蔽日,怕是有数万之多!
下方的灵田里,不少农户正哭喊著施展法术、喷洒药粉,但效果甚微。
虫群分成数股,灵活地避开驱赶,专挑灵稻穗子密集处落下,针管状口器刺入,疯狂吸食汁液。
所过之处,原本沉甸甸、泛著灵光的稻穗迅速乾瘪、倒伏。
已有数亩灵田遭了殃,损失肉眼可见。
更远处,几名身著林家服饰的修士正急匆匆赶来,但看速度,至少还需十几息才能赶到此处。
汪海眼神微冷,身形一闪,直接冲入虫群最密集的区域。
他屏息凝神,丹田內那朵暗紫色莲花轻轻一颤。
没有炫目的光华,没有惊人的声势。
一缕缕细若髮丝的黑紫色火线,自他周身悄然逸出,贴著地面,如同拥有生命的暗影,悄无声息地向四周蔓延。
“散。”
汪海心念微动。
数十道火线骤然向上激射,並在半空中无声炸开,化作一张覆盖方圆十余丈、网格细密到极致的灰黑色火网!
火网向上兜去,正好將最核心的那片虫群笼罩在內。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虫群似乎感应到了致命的威胁,“嗡嗡”声陡然变得尖锐刺耳,试图四散逃窜。
但,晚了!
黑紫色火网轻轻一合。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片极其酥脆的声音。
被火网笼罩的虫群,无论是何种情况,在接触到那黑紫色火线的瞬间,动作骤然停滯。
紧接著,虫体由外向內,迅速变黑、碳化,隨即化作最细微的黑色尘埃,簌飘落。
整个过程,快得超乎想像。
那一片虫云便直接从空中清除。
只剩下漫天飘洒的的黑灰。
火网一触即收,在其他人尚未反应过来之前,便已缩回汪海体內,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汪海出手到虫群湮灭,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原本遮天蔽日的虫云,中心出现了一大片空白。
倖存的几十只虫子似乎被这无声无息的恐怖灭杀所震慑,嗡嗡声混乱起来,不再像之前那般有组织地肆虐,如同无头苍蝇般乱窜。
“怎么回事”
“虫、虫子没了”
“刚才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下方的农户们目瞪口呆,尚未明白髮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那几名林家修士终於赶到。
为首一人是炼气八重的修为,身著林家执事服饰,是个面容精悍的中年汉子。
他原本一脸凝重,正准备泼洒驱虫药。
可当他看清眼前景象时,猛地剎住身形,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只见前方数亩灵田上空,虫群直接消失,而在灵田之上,铺著一层均匀细腻的黑色灰烬。
没有虫尸,只有灰烬!
空气中还瀰漫著一股让他心神悸动的阴寒气息!
但这气息消散得极快,眨眼便再难捕捉。
“这————这是————”
林家执事蹲下身,捻起一点黑灰,放在鼻尖轻嗅,又用灵识仔细探查,脸色越发惊疑不定。
黑灰中,连一具完整的虫体残骸都没有,全部虫子都变成了灰烬。
“执事,这————”身后一名年轻林家修士也看出不对,低声道,“难倒这群灵农之中还有高人”
林家执事林风站起身,自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农户们一脸茫然,显然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刚才那一瞬间,他隱约感觉到一股隱晦的阴寒波动,这觉得不是错觉。
莫非是邪修
鬼哭渊那边又有人过来了
而且出手之人,修为绝对不低,手段诡异狠辣,对火焰的控制更是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
如此大范围的灭杀,竟没有伤及下方灵稻分毫!
对方的目的是什么
帮农户除虫还是————在警告什么
林风心思急转,脸色阴晴不定。
“查!立刻排查附近所有可疑人物!”他沉声下令,“还有,派人去甲字区、丙字区看看,看看零散的虫群有没有往那边去!”
“是!”
几名林家修士应声散开。
林风则站在原地,看著满地黑灰,只好將其收起,返回林府。
与此同时,汪海早已远离事发地,在坊市小巷中穿行。
他特意绕了几个圈子,確认无人跟踪后,取下人皮面具,换回常服。
汪海快步走到甲字灵田边,石坚正站在田埂上,踮著脚朝乙字区方向张望,黝黑的脸上又是庆幸又是后怕。
——
“石道友,情况如何”
汪海走到他身边,也朝那个方向望去。
此刻乙字区上空已无虫影,只有零星几个林家修士的身影在远处田埂间巡查。
石坚闻声回头,见是汪海,长长舒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汪道友你来得正是时候啊!刚才真是嚇死人了!那虫群黑压压一片,直衝著乙字区和咱们这边交界的地方扑过来,我差点以为今天这玉髓米要遭殃!”
“可你猜怎么著就在那虫子要飞过界的时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灰衣修士,动作快得我都没看清他怎么出现的!就见他手一挥,一片火光呼地一兜,把那片虫群整个包了进去!”
石坚比划著名,语气夸张:“然后你猜怎么著连个响动都没有!那片少说有几万只的虫子,眨眼工夫就全变成黑灰簌簌往下掉!我的天,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利索的手段!
那灰衣人灭了虫,身形一闪就又不见了,跟鬼影似的!”
他转向汪海,脸上满是庆幸:“得亏有这位高人路过出手,不然等林家那几位爷慢悠悠赶过来,咱这玉髓米怕是要被啃掉一大片!汪道友,你说这位高人会是什么来路这手段,怕不是炼气巔峰的前辈”
汪海面不改色,顺著他的话问道:“哦竟有此事你可看清那人模样用的是何种法器林家修士到场后又是何反应”
石坚挠挠头,努力回忆:“模样————真没看清,他动作太快,又穿著一身灰扑扑的短打。法器也没见著,那黑紫色的火光像是从他身上直接冒出来的,邪乎得很!至於林家的人————”
他撇了撇嘴,压低声音:“他们来得比那高人慢了好几拍,到的时候虫都成灰了,为首那个执事,脸色那叫一个难看,蹲地上查了半天灰,又瞪著眼把周围人都扫了一遍,最后黑著脸带人走了。我看啊,他们八成也觉得没面子,自己地盘上的事,让个外人给解决了。”
汪海点点头,沉吟片刻,对石坚道:“无论如何,虫群被解决总是好事。不过此事蹊蹺,日后恐怕还会有事,石道友,这几日还要辛苦你,务必加强巡查,尤其是夜间。若发现任何异常,立即通知我。”
说著,他又取出十张符籙递给石坚:“这两张金刚符你且收著,以防万一。记住,遇事以保全自身为先,灵田之事,我自有计较。”
石坚接过符籙,感受著其上温润的灵力波动,心中感动,连连点头:“汪道友放心!
我晓得轻重!定会把这灵田看得牢牢的!”
又交代了几句,汪海便返回了青竹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