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五分。
阮糖送走秦薇后,在客厅里站了很久。墙上的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像是在为某个即将到来的时刻倒计时。
茶几上那个相框留下的圆形痕迹还在,像一枚无声的印章,盖在这个夜晚的记忆里。秦薇的话在耳边回响,像一层薄薄的冰,覆盖在她原本已经混乱的心绪上。
门铃没有再响。
阮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夜色依旧深沉,小区里的路灯在雨后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她的视线下意识地扫向楼下——然后定格。
楼前的空地上,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型流畅低调,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车门旁,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车边。
江沉。
他来了,但没有直接上楼。只是站在楼下,仰头望着她这扇窗户的方向。隔着二十七米的垂直距离和朦胧的夜色,阮糖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挺拔,沉默,像是夜色里一座安静的雕塑。
他在等什么?等她的邀请?还是等自己做好心理准备?
阮糖的手指攥紧了窗帘的边缘。棉质的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带来粗糙的触感。她想起秦薇留下的那些话,想起那些匿名邮件里的照片,想起直播间里那句石破天惊的“在干嘛?”,想起游戏里两年七百多个夜晚的陪伴。
所有碎片在她脑海里旋转、碰撞,最后慢慢沉淀,拼凑出一幅她不敢直视却也无法回避的画面。
她松开窗帘,转身走向门口。没有换鞋,没有拿钥匙,甚至没有关灯——就让那盏落地灯继续亮着,像这座沉睡城市里一颗小小的、温暖的星。
电梯下行的时候,阮糖盯着镜面墙壁里自己的倒影。头发依然凌乱,眼睛因为哭过和熬夜而显得红肿,身上还是那件洗旧的卡通T恤和棉质长裤。她看起来糟糕透了,完全不是应该面对这种重要对话的状态。
但也许,这才是最真实的状态。
电梯门打开,一楼大堂空无一人。夜班保安在值班室里打瞌睡,没有注意到她的经过。玻璃门推开时,带起一阵微凉的风,夹杂着雨后湿润的泥土气息。
阮糖走出楼门,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沉听到了声音,转过头来。
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在昏黄的路灯光晕里对视。
夜色像一层柔软的纱,笼罩着这个时刻。雨后的空气潮湿而清新,远处有隐约的虫鸣,近处有屋檐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心跳的节拍。
江沉站直了身体。他还是穿着那件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干净的小臂。他的头发比平时凌乱一些,有几缕落在额前,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多了些真实的、属于这个深夜的疲惫。
阮糖慢慢走过去,脚步在湿润的水泥地上留下浅浅的痕迹。她在距离他三米左右的地方停下——一个安全,又能清晰对话的距离。
“江总。”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很轻。
江沉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说:“抱歉,这么晚还让你下来。”
“没关系。”阮糖说,“反正我也睡不着。”
短暂的沉默。只有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和屋檐持续的滴水声。
“秦薇......”江沉开口,又停住了,像是在斟酌词句,“她说了什么?”
阮糖没有立刻回答。她抬头看了看天空——雨后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层薄薄的云,被城市的灯火映成暗红色。
“她说你们是世交,从小认识。”阮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复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她说江伯母很喜欢她,觉得你们门当户对。她说婚姻和恋爱不一样,涉及资源整合和家庭结合。”
她停顿了一下,转头看向江沉:“她说,如果我和你在一起,会面对很多想象不到的压力。她说,放手不是懦弱,而是清醒。”
江沉的表情在路灯光下显得晦暗不明。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看着阮糖,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有怒意,但不是对她;有无奈,但更多的是坚定。
“她说的部分是真的。”江沉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秦家和江家确实是世交,我母亲也确实喜欢她——就像喜欢一个看着长大的晚辈。但‘门当户对’和‘资源整合’......”
他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弧度:“那是她和她那个圈子的想法,不是我的。我母亲或许传统,但她尊重我的选择。至于我自己——”
他向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两米左右。这个距离足够让阮糖看清他眼中的认真。
“我已经三十岁了,阮糖。我的人生,我的感情,我的选择,不需要任何人来告诉我什么‘合适’什么‘不合适’。如果我在乎那些,两年前就不会注册一个小号去匹配队友,不会在直播间默默支持一个不认识的主播,不会把一个明明可以用更简单方式接近的女孩,用最笨拙、最小心翼翼的方式放在心上两年。”
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个字都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阮糖心里激起一圈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