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然谷深处的雾气愈发浓重，带着山间特有的湿冷，缠在人身上，像是要钻进骨头缝里。问心先生的身影在前引路，灰色道袍的下摆扫过青石板上的苔藓，留下淡淡的水痕，却始终没有回头。

众人沉默地跟着，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慕声走在最后，妖身未散，暗金色的纹路在雾气中若隐若现，身后的狐尾微微绷紧，带着几分警惕。他能感觉到来自前方的目光——有慕瑶的震惊，有翠翠的畏惧，也有凌妙妙的担忧，这些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得他浑身不自在，却又偏偏无法回避。

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圆形的空地上，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刻着繁复的符文，中央矗立着一块更高大的石壁，比谷口的问心阵更显威严，显然是另一处更厉害的阵法。

“既入我了然谷，便要守我谷中规矩。”问心先生转过身，目光如炬，落在慕声身上，“半妖之身，本就不该踏足仙门清净地。今日我便替天行道，除了你这隐患！”

话音未落，他袍袖一挥，一道凌厉的灵力匹练朝着慕声打去！那灵力中带着道家清刚之气，专克妖邪，显然是下了杀手。

“小心！”凌妙妙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想冲过去，却被刘泽一把拉住。

刘泽眼神一凝，周身灵光乍现，东皇钟的虚影在他头顶浮现，发出嗡鸣之声，竟隐隐有抵挡之意。“问心先生，慕声从未害过人，何必赶尽杀绝？”他声音沉稳，御剑术的灵力在指尖流转，随时准备出手。

柳拂衣也急忙上前一步，挡在慕声身前：“师傅！慕声虽是半妖，却与我们并肩作战，数次击退妖邪，护佑百姓，绝非恶类！还请师傅三思！”

“糊涂！”问心先生怒喝一声，灵力匹练未停，反而更添几分威势，“妖就是妖，本性难移！慕家乃是捉妖名门，世代以斩妖除魔为己任，你让他如何自处？”他的目光猛地转向慕瑶，带着一丝刻意的引导，“慕家小姐，难道你也要为了一个妖物，背弃家族传承吗？”

慕瑶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指尖泛白。父亲的教诲、家族的荣耀、从小到大听过的“妖必为恶”的道理，此刻都在脑海中翻腾。可眼前的慕声，是那个会抢她的点心、会在她受伤时别扭地递上药粉、会在危难时刻挡在她身前的弟弟。那些一起长大的时光，那些吵吵闹闹的日常，绝非一句“妖物”就能抹杀。

“姐，不必为难。”慕声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他从柳拂衣身后走出，直面那道凌厉的灵力，“你是慕家的继承人，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不必因为我，坏了慕家的规矩。”

他说着，缓缓闭上眼，竟似要放弃抵抗。暗金色的纹路在他脸上流淌，狐尾无力地垂落，透着一股难言的落寞。

“慕声！”凌妙妙急得快哭了，用力挣脱刘泽的手，跑到慕声身边，张开双臂挡在他身前，“不许你伤害他！他是好人，不是什么妖物！”她体内的天启神力悄然涌动，形成一道柔和的屏障，虽不足以抵挡问心先生的灵力，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决绝。

“妙妙，让开。”慕声睁开眼，看着挡在身前的纤细身影，心中一暖，又有些无奈，“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

“怎么无关？”凌妙妙红着眼眶，倔强地摇头，“我们是‘竹林六侠’，要同生共死的！你要是有事，我绝不会不管！”

刘泽也走上前，与凌妙妙并肩而立，头顶的东皇钟光芒更盛：“问心先生，慕声的为人，我们有目共睹。若你执意要伤他，便是与我们为敌。”他手中的轩辕剑轻轻震颤，万剑诀的灵力蓄势待发，连空气都仿佛被这股威压凝固。

端阳帝姬虽不知前因后果，却也看出了端倪，她拔出佩剑“流霜”，剑尖直指问心先生：“刘泽说他是好人，那便错不了。先生如此不分青红皂白，未免有失道者风范。”

一时间，空地上剑拔弩张。问心先生看着挡在慕声身前的众人，脸色铁青，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好，好得很！你们为了一个妖物，竟敢与我对峙？慕家小姐，你都看清楚了吗？这就是你要护着的妖物，引得众人背弃正道！”

他的话像一根刺，狠狠扎在慕瑶心上。她看着眼前的局面，看着慕声落寞的眼神，看着凌妙妙他们坚定的背影，心中忽然一片清明。

是啊，慕声是妖又如何？

她想起小时候，自己被山精所困，是他不顾危险，引开山精；想起进京路上，她追查父亲的线索屡屡受挫，是他嘴上嘲讽，却默默帮她打探消息；想起兴善殿大火，是他第一个冲进去，将昏迷的她背了出来……这些点点滴滴，早已超越了人与妖的界限。

“够了！”慕瑶猛地开口，声音清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她走到慕声身边，与凌妙妙等人并肩而立，手中的剑“呛啷”一声归鞘，“慕声是我弟弟，无论他是人是妖，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你！”问心先生没想到她会如此决绝，气得拂尘都抖了起来，“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慕家世代捉妖，你身为家主之女，怎能与妖物称兄道弟？”

“慕家捉的是为祸人间的恶妖，而非所有妖族。”慕瑶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迎上问心先生的视线，“父亲教我的，是守护苍生，而非盲目斩妖。若只因他是半妖，便要取他性命，那与那些滥杀无辜的恶徒，又有何异？”

她顿了顿，语气更添几分铿锵：“他是妖那又怎样？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轮不到一个外人在这里指手画脚！你口口声声说要替天行道，可天道若真如此狭隘，那这道，不信也罢！”

“说得好！”凌妙妙忍不住拍手叫好，看向慕瑶的眼神里满是敬佩。

柳拂衣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他就知道，慕瑶绝非拘泥于世俗成见之人。

慕声怔怔地看着慕瑶，眼中的落寞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喜，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流。他一直以为，姐姐知道真相后，定会像其他人一样厌恶他、追杀他，却没想到，她会如此坚定地站在自己这边。

“姐……”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这一个字，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问心先生看着慕瑶坚定的神情，又看了看众人同仇敌忾的模样，忽然冷笑一声：“好一个情同手足！好一个不信也罢！看来是我看走了眼，柳拂衣，你拜错了师，这些人，也入错了我的了然谷！”

他猛地抓起柳拂衣挂在腰间的佩剑，手腕一翻，剑尖直指慕声的心口，灵力灌注之下，剑身发出嗡嗡的悲鸣，显然是动了真怒：“既然你们执迷不悟，那我今日便清理门户，先除了这妖物，再好好教训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