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花已是能独当一面的陶窑主人,她穿着一身灰布工装,袖口沾着陶土的痕迹,脸上却带着爽朗的笑。她手里捧着一只青灰色的粗瓷碗,碗口边缘有些不规整,显然是初学者的作品——那是她十岁时烧制的第一只“六界碗”,碗底用指甲刻着一行小字:“愿后世子孙,见碗如见六界春。”
“当年我爹总说,陶土是最实在的东西,你对它用心,它就给你回应。”小花将碗轻轻放入宝盒,指尖拂过碗底的刻痕,“现在六界的陶窑,烧出来的碗都刻着这行字。酒楼里的客人用它喝酒,家里的爹娘用它盛饭,孩子们用它装糖果……这日子,就像这碗一样,扎扎实实的。”
阿蛮的头发已经花白,当年那支陪着她走南闯北的笛子,早已传给了徒弟。她如今更爱坐在桃树下,听年轻人唱新编的歌谣。她走上前,放入宝盒的是笛谱的最后一页,上面没有音符,而是画着六个孩子围着篝火欢笑的场景——有人类的孩子,有妖族的小狐狸,有石族的小娃娃,有魔界的小不点,有天庭的小仙童,还有南荒的少年。
“当年在黑风渊,我总怕笛声太轻,传不到想去的地方。”阿蛮的声音带着岁月的沙哑,却充满了暖意,“现在才懂,笛声会断,歌不会停。这些孩子唱的歌谣,比我的笛子响亮多了,能传到六界的每个角落,传到很久很久以后。”
玄通道长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道袍,手里的拂尘却换了新的,是昆仑的小道士们用山羊毛为他做的。他放入的是一本厚厚的《六界药典》,里面记录了各族的草药知识,书页边缘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有他的,有蓬莱药师的,还有魔界医者的。
“当年总觉得正邪不两立,草药也分高低贵贱。”玄通道长捋着胡须,笑得温和,“后来才明白,能治病救人的,就是好药。现在这药典,六界的医者人手一本,谁家有新发现的草药,都会添上去。上个月,魔界还送来一种能治寒毒的火焰草,说是看了药典里的记载,才知道能和南荒的寒冰花配着用。”
天帝今日没有穿龙袍,而是一身月白常服,看起来像个温润的读书人。他放入的是一块云纹布,上面绣着六界的地图,地图上没有国界,只有一条条蜿蜒的小路,连接着各个地方——那是天庭的云童们用云丝织的,每一条路,都代表着如今六界互通的商道、学路、探亲路。
“当年总觉得天庭该高高在上,如今才知,真正的天,是六界百姓抬头能看见的那片晴空。”天帝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切,“现在天庭的云路,六界生灵随时都能走。魔界的孩子去昆仑学剑法,南荒的姑娘去蓬莱学医术,人类的书生去天庭看星图……这云路,比任何天规都管用。”
孟婆提着她的汤壶来了,壶里没有孟婆汤,而是装着六界灵泉水泡的忘忧草茶。她放下汤壶,从袖中取出一包彼岸花干,那是冥界新开的彼岸花花田晒干的,如今不再是悲伤的象征,而是被用来泡茶,据说能让人想起快乐的往事。
“当年总觉得,忘却是最好的解脱。”孟婆给前排的几个老人倒了茶,笑容慈祥,“现在才明白,带着回忆往前走,才更有滋味。这彼岸花干,泡在茶里是甜的。冥界的鬼差们现在都爱喝,说喝了就想起阳间的亲人,干活都有劲儿了。”
六界代表依次上前,将承载着记忆的信物放入宝盒。有天庭的云纹布,有冥界的彼岸花干,有蓬莱的灵茶饼,有各族孩子的童谣手稿,有商队往来的通关文牒,有新婚夫妇的合卺酒盏……宝盒渐渐装满,像一个浓缩的六界,藏着三十载春秋的温度,藏着无数平凡人的欢喜与牵挂。
最后封盒的是先生。他将盒盖轻轻盖上,拿起旁边一碗混合了六界灵土的泥浆——有昆仑的雪土,有南荒的红土,有魔界的黑石土,有蓬莱的海岛土,有天庭的云泥,有冥界的黄泉土。他用一把小小的刷子,仔细地将泥浆涂在盒盖与盒身的缝隙处,动作虔诚得像是在完成一场神圣的仪式。
“此盒封存于洛阳城,待百年后开启。”先生的声音在春日的微风中回荡,清晰而郑重,“愿彼时之人见之,知今日之和平,非天赐,乃众人捧土而成;知六界之同心,非空谈,乃代代添薪而续。”
封盒仪式结束后,众人移步到不远处的陶窑边。小花正指挥着徒弟们往窑里添柴,窑火熊熊,映得半边天通红,连空气都带着暖暖的温度。孩子们围着窑口,拍着手唱着新编的《六界谣》,歌声清脆,像一串银铃在风中摇晃:
“陶窑红,火苗跳,烧个碗儿装六宝。
一装茶,二装花,三装朋友说的话。
忘忧草,灵茶芽,彼岸花开水映霞。
你一言,我一语,六界春风满人间。”
歌声里,秦风忽然看到了刘泽的身影。他就站在老槐树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衫,手里还拿着当年那串没吃完的糖葫芦,正温和地笑着,像在说“阿风,做得好”。他揉了揉眼睛,又看到了柳拂衣,他坐在望月台的暖炉边,举着那个永远装不满的酒葫芦,对着漫天飞雪点头,眼神里是释然的笑意。
他还看到了黑石,那个总爱跟石炎抢糖吃的魔族少年,此刻正蹲在窑边,帮小花添柴,脸上沾着陶土,笑得露出两颗尖尖的牙;看到了南荒的老巫祝,他拄着拐杖站在忘忧草田里,看着孩子们追逐打闹,皱纹里都盛满了阳光;看到了那些在战争中逝去的魂魄,他们化作了天边的云,化作了山间的风,化作了田埂上的草,默默地守护着这片他们用生命换来的和平。
原来,那些离开的人从未走远。他们化作了忘忧草的芬芳,化作了灵茶的甘甜,化作了陶土的温润,化作了孩子们口中的歌谣,活在六界的每一缕春风里,活在每个平凡而温暖的日子里。
石炎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着远处的云路,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看,墨麟的孙子带着魔界的孩子来学烧陶了,跟当年黑石那小子一模一样,眼睛瞪得溜圆,生怕错过一点火候。”
秦风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队小小的身影正踏着云路而来。为首的男孩约莫十岁光景,穿着一身黑色的小短打,头上还顶着两个小小的角,手里捧着个陶制茶罐,罐身上用红泥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显然是自己的杰作。他一边走,一边回头跟身后的小伙伴们说着什么,引得一阵清脆的笑声。
云路下方,是洛阳城热闹的集市。卖花的姑娘正将一束忘忧草递给个魔族妇人,妇人怀里的孩子伸手去够花瓣,笑得咯咯作响;酒楼里,玄通道长正和魔界的医者碰杯,讨论着新发现的草药;书摊上,先生的《六界风华录》被翻得卷了边,几个不同族裔的少年凑在一起,指着上面的插画争论不休……
秦风忽然明白,所谓结局,从不是终点。是三十年前的桃花宴,是今日的封盒礼,是百年后的开盒时,是一代又一代人,用柴米油盐的平凡,用笑泪悲欢的真实,续写着永不落幕的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