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坊市外坊区的清晨，是被各种粗糲的声响和复杂的气味唤醒的。天色未明，悬掛在歪斜木桿上的几块劣质月光石已然耗尽最后一丝能量，光芒黯淡得如同將熄的炭火。街道上，夜露混合著昨日留下的污渍，让青石板路更加湿滑难行。早起的散修们已然开始活动，开启门板的吱呀声、整理地摊的窸窣声、以及零星的、带著睡意的咳嗽声，混杂在一起，构成外坊市独有的晨曲。空气中，昨日残留的丹药怪味、兽血腥气尚未散去，又添上了早起生火做饭的烟火气，以及一股若有若无的、从某些阴暗角落里散发出的霉味。
周长明推开那扇几乎不设防的石门，清冷的空气涌入，让他精神微振。他紧了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肘部甚至有些磨损的旧道袍，將昨夜剩下的半块粗粮饼塞进怀里，便融入了渐渐增多的人流之中。他的目標明確——外坊市中央，那面巨大的、由粗糙木板钉制而成的公告牌。
这面公告牌，是外坊市绝大多数散修获取活计、维持生计最重要的信息来源。它几乎承载著底层修士所有的希望、挣扎与无奈。此刻，公告牌前早已围拢了数十人，熙熙攘攘，人头攒动。穿著各色破旧道袍的散修们，有的踮著脚尖，伸长脖子努力辨认著木板上的字跡；有的则三五成群，低声交流著哪条委託更划算，或者抱怨著僱主的苛刻；更多的人则是面无表情，目光飞快地扫过一条条信息，寻找著任何可能適合自己的机会。周长明没有往里硬挤，他安静地站在人群外围，等待著时机。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密密麻麻、写满各种字跡的木板上。上面的信息五花八门，大多是用最便宜的墨炭书写，字跡潦草：
“招募临时矿工，黑铁矿洞，每日两块下品灵石，需自备乾粮，危险性自担。”
“收购风狼利齿，完整无损者每对五灵砂，残缺者勿扰。”“诚聘护卫，护送商队至西山集，炼气五层以上，擅长攻伐法术者优先，报酬面议。”
“长期收购一阶下品『止血草』，年份需三年以上，价格从优。”……
这些委託，大多苛刻而危险。矿洞工作环境恶劣，且时有坍塌或遭遇地底妖兽的风险；收购材料的要求极高，价格却压得很低；护卫任务更是需要真刀真枪地拼命，非他这等修为和手段所能胜任。周长明的目光，仔细筛选著那些与灵植相关的、相对安全些的零活。他知道自己的斤两，爭斗非他所长，唯有在侍弄草木上，还能凭藉那几手母亲传授的法术，勉强挣得一份辛苦钱。
他的目光停留在了木板右下角，一条新贴上去不久、字跡还算工整的委託上：“急需施展『小云雨术』，浇灌东区丙字柒號灵田，面积约两亩。要求：雨量均匀，浸润土层三寸即可，不可过涝。完成后支付酬劳：两块下品灵石。即刻需人。”面积两亩，两块下品灵石。这个价格不算高，甚至有些偏低。若是平日，这种活计可能会被更快抢走，但或许是因要求“即刻”需人，而此刻围在公告牌前的，大多是在盘算更“划算”的委託，这条信息暂时还未被人揭下。周长明心中快速盘算了一下。两亩灵田，以他目前炼气四层的修为和对小云雨术的掌握，全力施为，大概需要分三到四次才能完全覆盖，期间还需打坐恢復灵力。整个过程耗时將近两个时辰，报酬却只有两块下品灵石。刨去灵力恢復的时间成本，確实赚得不多。但他没有更多选择的余地。两块下品灵石，足以购买他四五日的口粮，或者支撑他修炼《青木诀》数个时辰所耗费的灵气补充。不再犹豫，他挤上前去，伸手小心翼翼地將那张写著委託的薄纸从木板上揭了下来。纸张入手粗糙，带著木屑的质感。
这一举动，引来了旁边几个同样在寻觅灵植类活计的散修瞥来的目光，有审视，有漠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毕竟，有活干，就意味著今天能有进项。按照坊市的规矩，揭下委託，便意味著接下了活计。周长明將纸条妥善收好，不再停留，转身便朝著坊市东区的灵田方向快步走去。
穿过依旧喧囂的外坊市主干道，越往东走，人流逐渐稀疏，空气中的驳杂气味也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泥土的腥气和植物根茎叶腐烂的淡淡味道。道路两旁开始出现规整的田垄，划分成不同的区域，標识著“甲”、“乙”、“丙”等字样。这些灵田大多被五大家族或其附庸势力掌控，只有少数边角或贫瘠地块，会短期租给散修，或者像今天这样，临时僱佣人手进行处理。找到丙字柒號灵田，周长明站在田埂上望去。
这片灵田面积確实约有两亩，土质看起来还算疏鬆，但灵气稀薄，远不如那些被大家族精心养护的良田。田里稀稀拉拉地生长著一种名为“黄芽草”的一阶下品灵草，这是炼製某些低阶饲灵丸的辅料，价值不高，长势也有些萎靡，叶片边缘微微发黄，显然是缺水有一段时间了。他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开始施法。而是先沿著田埂走了一圈，仔细观察了一下土壤的乾湿程度和田地的平整情况。这是母亲秦嵐教导他的，施法前需先了解情况，才能做到心中有数，避免浪费灵力。选定一个合適的位置，周长明屏息凝神，双手抬起，指尖掐动法诀。体內《青木诀》修炼出的那缕微弱的水木灵气开始顺著特定经脉流转，匯聚於掌心。他低声念诵著简短的咒文，引导著周围空气中稀薄的水汽。只见他掌心上方尺许处，一丝丝若有若无的白色水汽开始匯聚，渐渐形成一小片薄薄的、直径不过丈许的灰色云团。云团缓缓翻滚，內部传出细微的淅沥声。“落。”隨著他法诀一指，那片小云团中洒下了细密而均匀的雨丝，轻柔地落在下方的灵田上。雨水带著一丝微弱的灵气，浸润著乾涸的土壤。施展小云雨术，看似简单，实则极耗心神。需要持续输出灵力，维持云团不散，並精准控制雨量和范围。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周长明的额角便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体內灵力消耗了近三分之一。而他施雨覆盖的范围，仅仅完成了半亩多地。他停下法术，那片小云团也隨之消散。走到田埂边，寻了块稍微乾净些的地方盘膝坐下，开始运转《青木诀》，缓慢地恢復消耗的灵力。外界的灵气稀薄，恢復起来速度很慢，他必须抓紧每一刻时间。
就在他刚刚进入冥想状態不久，一个略显粗豪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咦这不是长明吗”周长明睁开眼，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敦实、面容黝黑，穿著短褂、身上还带著些金属碎屑和烟火气的中年汉子，正站在田埂的另一头，笑著看他。汉子身旁，还跟著一个年纪与周长明相仿的少女，穿著乾净的蓝色布裙，容貌清秀，眼神灵动，带著一丝好奇打量著周长明。
周长明连忙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带著敬意的笑容：“陈叔，是您啊。”来人名叫陈宇，是他父亲周林峰多年的好友，也是一名散修。与周林峰选择炼器不同，陈宇更擅长处理和加工一些低阶的金属矿石，算是半个炼器学徒，时常能接一些打造法器粗胚或者修復破损法器的活计，日子比周家稍微宽裕一些。他为人豪爽仗义，以前没少接济周家。
“我远远看著就像你。”陈宇笑著走近，拍了拍周长明的肩膀，力道不轻，“怎么，来接这浇灌的活计你爹呢还在忙他那玄铁剑”
“嗯，”周长明点点头，语气平和，“父亲还在炼器坊。我閒著也是閒著，出来接点零活，补贴一下。”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陈宇身旁的少女。少女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垂下眼帘，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陈宇哈哈一笑，侧身介绍道：“长明，这是我家丫头，陈琳。琳儿，这是你周伯伯家的长子，周长明，我常跟你提起的。”陈琳这才抬起头，对著周长明微微欠身，声音清脆：“周大哥。”
“陈姑娘。”周长明也礼貌地回了一礼。他知道陈宇有个女儿，据说灵根资质比他稍好，是木火双灵根，修炼速度要快上不少，如今恐怕已有炼气五、六层的修为了。平日很少见到，没想到今日在此碰面。“你小子不错，肯吃苦。”陈宇看著周长明，又看了看那片只浇灌了一半的灵田，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和些许不易察觉的惋惜，“这活计耗灵力，报酬也不高，难为你了。”周长明笑了笑，没有接话。散修的生活，本就是如此，没什么可抱怨的。
陈宇似乎想起什么，又道：“对了，跟你爹说一声，过两日我那边接了个修补法器的活，需要人搭把手处理些边角料，他要是有空，让长林过来帮帮忙，工钱照算。”周长林的凡人身份，干些粗活正好合適。
“好的，陈叔，我回去就跟父亲和二弟说。”周长明点头应下。这对於二弟来说，是个不错的活计。“成，那就不打扰你干活了。”陈宇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也去那边看看刚租下的一小块药圃。琳儿最近在学炼丹，需要种些低阶的药草练手。你忙你的，有空来家里坐坐。”
“陈叔，陈姑娘，慢走。”周长明再次行礼。陈宇带著女儿陈琳，沿著田埂朝另一方向走去。陈琳在经过周长明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飞快地抬眼又看了他一下，目光中带著些许好奇，隨即又迅速跟上父亲的脚步。周长明目送他们走远，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另一片灵田的拐角处，他才缓缓收回目光。陈琳那清秀的容貌和灵动的眼神，在他心中並未留下太多涟漪。此刻，他更关心的是如何儘快恢復灵力，完成剩下的活计，拿到那两块灵石。他重新盘膝坐下，闭上眼睛，继续运转《青木诀》，引导著那稀薄得可怜的灵气，一点点填补著丹田的消耗。
田埂边的野草沾著清晨的露水，远处传来模糊的市井声响。阳光渐渐变得有些刺眼，將他孤单的身影拉长，投射在刚刚被灵雨滋润过的泥土上。对於周长明而言，与陈宇父女的偶遇，不过是这挣扎求存的日常中，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他的路，还得靠他自己，一步一个脚印，用那最基础的法术，最坚韧的耐心，慢慢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