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月不知道忙碌了多久,只知道从白天忙到天黑。
夜半的时候雨变小了,一帮人却不敢停下来,趁著这短暂的间隙,爭分夺秒地加固堤岸。
等雨彻底停下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
她累得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地上,周遭的百姓亦是如此,他们累得连走路回家的力气都没有。
见眾人穿著单薄的样子,裴知月撑著最后的力气开口命医师熬些预防风寒的药来。
医师们不敢怠慢,迅速在一旁架起大锅。
不过片刻,一碗碗黝黑的汤药便递到了每个人手中。
药汁入喉,满是苦涩,可在场之人,无一人面露难色,更无一句怨言。
反而围坐在一起,兴致勃勃地谈论著方才並肩奋战的场景,甚至饶有兴致地互相攀比,谁搬的沙袋更多,谁筑的堤坝更牢。
裴知月微笑地听著耳边的声音。
眼前是一张张虽疲惫却鲜活的面容,有一种炽热的东西,正在他们眼底灼灼燃烧。
她知道,那是凝聚力,是患难与共的团结,更是是归属感。
从今日起,这片土地,於他们而言,不再只是棲身之所,而是要用性命去守护的家园。
不知是谁先起了调,一曲悠扬质朴的乡音缓缓在人群中飘荡开来。
紧接著,是第二人的附和,然后是第三人、第四人……
越来越多的声音匯入,最终匯成一片浑厚而温暖的合唱。
“小姐,这歌声真好听。”秋霜眼眸亮得惊人,她从未这般精疲力尽过,可心底却莫名地充盈著前所未有的欢喜与踏实。
洪驍抱剑倚在一旁的树干上,闻言解释:“这应该是潞地的民谣,祖祖辈辈口耳相传,只是乡音晦涩,不知唱的是何內容。”
“唱的是安稳,唱的是喜乐。”身旁一位潞州本地的官员闻声感慨,这话刚刚说完,他便也扬声加入了合唱的行列。
裴知月缓缓闭上双眼,静心聆听著。
这里面的声音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童,有潞州的衙役与官员,她虽然听不懂词语的意思,却能从歌声里感受到他们的情绪。
“差点儿忘了...…”裴知月唇角微扬,轻声呢喃了一句。
“小姐忘了什么”即便疲累至此,秋霜的目光依旧寸步不离地落在自家小姐身上。
“你猜猜看。”裴知月並未直接回答,只在歌声渐入高潮时,轻轻跟著哼唱了几句,心中有了別的计较。
自古以来,天下战乱频仍,江山合了又分,分了又合,更迭不休。
百姓们今天是南朝的人说不定明天一觉醒来就成了北国的,他们的家国变换的厉害,久而久之,心中对王朝的归属感与认同感,自然淡薄。
越成祖也是从別人的手里打下的江山,迄今虽过了几代,可说到底这个王朝也还不到两百年而已。
今天的事倒是给了裴知月一个提醒。
一个国家真正的强大,从不止於兵甲之强盛、农事之丰饶、经济之富庶,更在於百姓发自內心的热爱。
唯有如此,人们才会心甘情愿为国奉献,才会有源源不断的英才为国所用,家国方能生生不息。
若將越国比作一个人的话,山川河流是她的皮囊,万千生灵是她的筋骨,而这副躯体之中,还独缺最至关重要的一样东西。
那便是魂。
等潞州事毕,回去京都后全民开智这事便能启动了。
裴知月这样想著。
正沉思间,耳边的歌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隨之而来的是一束刺破长夜的金光自东方天际洒落。
“天亮了!”
一声惊喜的呼喊划破寂静。
裴知月睁开眼眸,循声望去。
周遭的百姓们,也纷纷转头,朝著东方凝望而去。
只见远处,天光破晓。
霸道炽烈的光亮硬生生劈开了漫漫长夜的黑暗,一轮红日,正带著万道霞光,缓缓升腾而起。
“好美啊……”秋霜仰著头,看得怔怔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