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中年修士收起玉壶,径直走向沙龙另一侧更安静的角落,对周遭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视若无睹。
他步履沉稳,呼吸悠长,周身气息凝练,在旁人看来,是一位根基扎实、性情孤僻的金丹巔峰修士。
然而,在青玉的眼中,这幅表象之下,却另有乾坤。
元婴后期。而且,是经过某种高明秘法或异宝遮掩后的元婴后期修为。
那层看似浑然天成的金丹巔峰气机,在青玉远超此界认知的元神洞察之下,如同蒙著一层薄纱的水中倒影,虽能惑人,却终究不够真切。
更让青玉感到一丝兴味的,是这修士周身隱隱流转的一股极其淡薄、几乎与人类修士木、水属性灵力混杂无异,却又带著一丝冰冷、滑腻本质的妖气。
这妖气被收敛得极好,旁人怕是难以察觉。
蛇妖。一条至少拥有元婴后期道行,且化形极为完美的蛇妖。
其本相似乎偏向某种阴寒属性,却又因常年偽装,刻意模擬出了木、水灵力的温润表象。
在这竺殷洲,在沙家这艘匯聚了世家子弟、各方修士的奢华飞舟上,一条元婴蛇妖偽装成金丹散修,所为何来
总不会真是为了那壶价值不菲的“赤炎流浆”。
赤炎流浆性属极阳炽烈,与这蛇妖的阴寒本相可说是格格不入,甚至有所衝突。
青玉心中转著念头,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收回目光,仿佛只是隨意一瞥,继续自斟自饮著杯中的沙枣酿,神识却已分出一缕极其隱晦的意念,如同最轻的蛛丝,不著痕跡地附著在那灰袍蛇妖身上。
以他化神境的修为,又是刻意施为,莫说这元婴蛇妖,便是寻常化神修士,也未必能立刻察觉。
蛇妖在角落的阴影中坐下,要了一壶最普通的清茶,便闭目养神,对周遭的喧囂充耳不闻,仿佛真的只是个不善交际的苦修之士。
但青玉能“看”到,他体內妖力以一种极其缓慢、精微的方式流转著,似乎在默默炼化著什么,又似乎在等待著什么。
沙龙內的喧囂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隨著夜渐深,一些宾客开始散去。
沙朗也终於从那群世家子弟的包围中脱身,虽脸上带笑,但眼底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目光扫过沙龙,看到独坐一隅的青玉,便笑著走了过来。
“青玉道友,可还觉得有趣”
沙朗在青玉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一杯酒,“这些公子哥儿,热闹是热闹,就是应付起来,颇耗心神。让道友见笑了。”
“沙道友周旋其间,游刃有余,何来见笑。”青玉淡然道。
沙朗摇摇头,压低声音:“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他们需要沙家的船看风景、谈生意、显摆身份,沙家需要他们的灵石和影响力。”
“对了,”他像是想起什么。
“明日午后,我们便能抵达此行的核心景致之一——『鸣沙海』。
那月夜流沙的奇景,唯有在特定时辰,於特定高空俯瞰,方能领略其全貌。
我已命人调整了飞舟阵法与航线,务必让诸位贵宾不虚此行。届时,道友定要好好观赏。”
“鸣沙海……”青玉想起沙龙中那些宾客的议论,“听说深处有『月牙神泉』”
沙朗笑容微敛,点了点头,声音更低:“確有此泉。乃是我竺殷洲一处天生的灵眼,每逢月圆之夜,受太阴月华牵引,会涌出少量『月华灵液』,对修炼阴寒、水属功法的修士大有裨益。
不过,那泉眼位於鸣沙海腹地,周围流沙诡异,暗藏天然禁制,更有不少適应了极阴环境的沙兽潜伏,凶险异常。
我沙家虽有路线可相对安全地靠近观赏,但想深入泉眼取水……”
他摇了摇头,“即便是元婴修士,也需结队谨慎而行,且未必能得手。此番行程,只做远观,不涉险地。安全第一。”
青玉瞭然。沙朗想做的是高端旅行生意,求的是稳赚口碑,自然不会让金贵的客人们去冒生命危险。
那“月牙神泉”更多是个吸引人的噱头。
“原来如此。有劳沙道友安排。”青玉举杯示意。
两人又閒谈几句,沙朗便起身告辞,他还有许多明日行程的细节需要亲自確认。
青玉也离开了沙龙,回到自己的舱室。他没有休息,而是盘膝坐在那面巨大的琉璃窗前,望著窗外浩瀚的星河与下方无边的黑暗,那一缕附著在灰袍蛇妖身上的神识意念,则如同最耐心的猎手,静静潜伏。
一夜无话。
次日,飞舟在苍茫戈壁上空平稳航行。白日里,大部分宾客或在舱室修炼休息,或在观景台欣赏著与昨日大同小异的荒凉景色。
关於今夜將抵达鸣沙海观景的消息,已在飞舟上传开,引得不少宾客期待。
午后时分,一直闭目盘坐的青玉,忽然心有所感。
附著在那灰袍蛇妖身上的神识微微一动——那蛇妖离开了自己的舱室,並未前往公共区域,而是悄然走向了飞舟下层一处相对僻静的、靠近货舱与杂物间的通道。
青玉心念微动,身形依旧坐在原地,但一道近乎无形的虚影已从身上分出,如同融入光线,悄无声息地穿过舱壁,跟了上去。
这是他以高明术法凝聚的一缕神念化身,虽无甚战力,但用於潜行跟踪,便是同阶修士也难察觉,更遑论那元婴蛇妖。
灰袍蛇妖似乎对飞舟结构颇为熟悉,在迷宫般的通道中七拐八绕,避开偶尔路过的侍者和低级护卫,最终来到一处標有“废弃物料暂存处”的舱门前。
他左右看看,確认无人,手指在门锁处一抹,一缕极淡的灰气渗入,那看似坚固的符文锁便无声开启。
他闪身而入,舱门旋即关闭,恢復原状。
青玉的神念化身如影隨形,穿透舱门,进入其中。
舱內堆放著一些陈旧的家具、破损的装饰物、废弃的阵法零件,积著薄灰,显然久未使用,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霉味。
灰袍蛇妖並未在意这些,他走到舱室最內侧的墙壁前,伸出手指,指尖渗出一点暗绿色的、带著腥甜气息的灵光,在墙壁上勾勒出一个奇异的、如同蛇类蜿蜒爬行痕跡的符號。
符號完成,暗绿灵光微微一闪,竟似被墙壁吸收。
紧接著,墙壁表面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的幽深洞口,一股比舱內更阴冷、更潮湿,且夹杂著淡淡土腥与某种阴寒灵气的空气从中涌出。
这飞舟內部,竟然隱藏著一条不为人知的秘密通道!
看这通道的走向和气息,似乎是通往飞舟底层,甚至可能是……外部
灰袍蛇妖毫不犹豫,矮身钻入洞口。在他进入后,墙壁上的涟漪迅速平復,重新化作坚实的金属壁板,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青玉的神念化身紧隨其后,穿入通道。
通道狭窄、陡峭,以粗糙的金属与岩石混合构筑,壁上凝结著水珠,显然是利用了飞舟主体结构的某些缝隙或早期建造时的冗余空间改造而成。
通道蜿蜒向下,延伸极深。
约莫向下行进了百丈,前方传来隱约的水流声与更加浓郁的阴寒灵气。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竟是一个位於飞舟底部龙骨附近、被巧妙隱藏起来的狭小舱室!
舱室一侧的墙壁,並非飞舟外壳,而是一面微微荡漾的、半透明的灵力屏障。
透过屏障,可以清晰地看到下方飞速掠过的戈壁景象,以及更远处,一片在阳光下呈现出诡异暗金色、如同凝固海浪般起伏延绵的无边沙海——鸣沙海!
这处隱秘舱室,竟有一个直接观察外界的“窗口”!
而且,看这灵力屏障的稳定程度和与飞舟阵法的微弱联繫,这绝非临时开闢,而是建造之初就预留,或者被极高明的手段长期改造维持的“观察口”或“出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