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微微仰着头,目光空茫投向殿顶那片幽暗,前路如同这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沉沉地压在她的心头,寻不到一丝破晓的光亮。
“娘娘,夜深了寒气重,披上件衣裳吧。”乐一从外间挪进来,手中捧着浆洗得十分平整的棉布斗篷。小心翼翼将斗篷披在皇后单薄的肩上。
皇后缓缓转过头来,那双眸子在极度瘦削的脸上依旧保持着一种属于皇后的高傲轮廓。她看着乐一那双布满冻疮和裂口的手,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难为你……到了这般境地,还顾念着本宫。你也……歇歇吧。”
“娘娘您安坐。外头院子里,还有许多枯叶未曾扫净,明日恐又要落雨。殿角那处漏风,也得想法子先拿旧布堵一堵……活儿还多着呢,实在不敢歇。”乐一左右瞧了一眼殿中萧条,不禁又叹了口气。
“坐下。”皇后拉着她手指了指旁边椅子:“如今这羽汇阁除了你我还有谁?不必讲究那些虚礼了。况且……”她扶着鬓边那支式样简单的银簪,眼中空茫的忧思竟渐渐散去,化作丝丝绝望:“自今日以后这般死水一潭,无人问津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多了!”
乐一依言坐下,闻言却是一愣。
对于太后突然召见,她心中始终充满疑窦与不安,忧心忡忡望着皇后:“太后娘娘今日之举,实在突然……其中深浅难以预料。娘娘还需慎之又慎步步为营才好。咱们,咱们如今再也经不起任何风浪了。倘若再错一步,只怕李家最后一点指望,也……”
皇后忧思渐然散去,纤长细手揉着太阳穴处,笑中带嘲:“莫要太过忧心。本宫猜测……大约是阮月那块硬骨头,如今愈发硌牙了。她老人家牙口再好,日子久了,也难免有嚼不动,咽不下的时候。”
她眼中算计的光芒再盛,也不及当年半分:“何况李家如今树倒猢狲散,早已成不了气候。太后想必也是看清了这一点,断定李党再无翻身可能,才敢放心用本宫这把……或许还残留着几分锋利的旧刀,去替她割一割那些新长出来碍眼的荆棘。”
乐一沉思片刻,眉头并未舒展反而蹙得更紧:“据奴浅见揣测,太后娘娘并非不懂死灰复燃道理。她这般行径是存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心思。无论娘娘与妧皇贵妃谁胜谁负,折损的都是旁人,于她而言,并无损失,甚至可能……一石二鸟。”
皇后眼眸亮起一丝真切带着赞许与久违傲然的光彩:“不愧是从小就跟在本宫身边的丫头,心思是愈发通透了,往后的日子……咱们或许,不必事事亲自动手。”
“娘娘的意思是……依旧用梅嫔?”乐一目光微凝,脑中迅速闪过人影。
“不错……她可是一把现成的好刀,咱们只需稍稍点拨刀柄方向,自然有人,会迫不及待替咱们冲锋陷阵。”皇后脸上浮起一抹混合着亢奋与扭曲的笑意。
初入宫廷时,为家族、为权位、也为那点虚无缥缈的帝王之爱而燃烧的斗志,竟在这绝望的深夜里,死灰复燃般重新升腾起来。她想起如今宫内外盛行的三郡主婚事言论,不禁又冷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