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有些乏了。”太后却不等她说完,轻轻扶了扶发髻边的赤金点翠流苏:“你先去吧。慢慢审查,不必急于一时。”
阮月只得咽下未竟之言恭顺告退,太后脸上那层温和倦意便如潮水般褪去。她缓缓啜了一口已然温凉的茶,望着殿门方向,良久才自嘲般低语一句:“许是年纪真的大了,话没说上几句,便觉着乏得很。”
一直静立一旁的安嬷嬷这才近前:“娘娘,您近来夜里总睡不踏实,既然乏了,不如趁这空档回内殿歪上一时半刻?”
“心里头搁着事,如何能安睡?”太后将手中暖炉搁在桌上:“炉子太热,烫手。”她舒展着微微汗湿的掌心,那帕子上已洇开一小片深色。
安嬷嬷默默将暖炉挪远了些,小心翼翼道:“奴才听闻,皇后解了禁足后,倒与盈秋阁走得颇近。梅嫔素来是个没主意的,若她二人真串通一气,沆瀣一气……奴才只怕,会碍了娘娘的事。”
太后修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拨弄着不远处炭盆边缘。安嬷嬷会意,立刻将炭盆挪近了些。跳跃的火光映在太后保养得宜的脸上,明暗不定。
“若非本宫当日一力劝说皇帝,她此刻还关在那不见天日的屋子里。”太后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有意解她禁足,正是要……放虎归山。”
太后眸光微转望向虚空:“梅嫔入宫早,资历老,可惜空有野心,愚不可及。阮月如今宠冠六宫,将来地位必然稳固,长此以往,皇帝难免为她所囿,于朝政绝非益事。至于皇后……”
她眼底闪过一丝凌厉的忌惮,那未出口的话,是皇后手中死死捏着的、关乎遗诏篡改、谋逆先帝的把柄。这秘密如鲠在喉,偏又寻不到实证将其彻底拔除。皇后若狗急跳墙,将风声漏出半分,她顷刻便是万劫不复。
此刻眼中那点残余的困意早已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深宫里决绝的杀伐之气。她轻轻一笑:“皇后心肠狠毒,却未必有那份缜密。她欲借梅嫔这把钝刀,去刺阮月的心窝。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可笑那梅嫔与皇后,都自以为自个儿是那得利的渔翁。”
太后微微扬起下颌,傲然之态仿佛乾坤尽在掌握:“若皇后真能成本宫,除了阮月这个障碍,皇帝痛失所爱,岂会不严查?届时顺着藤蔓摸去,皇后与梅嫔这两个祸根,正好一并拔了。后宫添些新人,干干净净,便再无人能惑君心,阻我司马江山的前程。”
安嬷嬷听得心惊,旋即又是深深的恍然与叹服。太后这一生,殚精竭虑,步步为营,改诏,弑夫,乃至可能亲手将儿子推向怨恨的深渊……所有不容于世的罪孽,她皆一肩担下,所求不过是为了守住司马亢倾尽一生打下的江山,为了她认定的必须延续的正统。
这条孤绝的路,太后走得义无反顾,亦绝无悔意。良久,她面容之上锐利渐渐敛去,复又归于一片深沉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