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阵狂喜仅仅持续了不到半分钟。林国平的脑海里,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浮现出了另一幅画面,是隱约可见的时代阴云,是他正在暗自筹划的调离计划,是未来几年可能到来的、无法预料的动盪……
喜悦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混合著责任、担忧和深深顾虑的复杂情绪。他的笑容慢慢收敛,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搂著妻子的手臂也鬆了一些。
许婷敏感地察觉到了丈夫情绪的变化。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著他脸上那迅速消失的喜悦和逐渐凝重的神色,心猛地一沉,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恐慌瞬间攫住了她。
她推开林国平,坐直身体,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声音带著颤抖和不敢置信:“你……你这是什么表情国平……你……你是不是不想要这个孩子”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伤心和质问。对於一个沉浸在再次孕育新生命的喜悦和忐忑中的母亲来说,丈夫任何一丝迟疑或负面的反应,都会被无限放大,成为刺心的利剑。
林国平被妻子的反应惊醒了。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刚才下意识的忧虑表情,深深地伤害了她。
“不!婷婷!不是!你別误会!”他连忙重新握住妻子的手,用力摇头,眼神急切而真诚,“我怎么会不想要这是我们的孩子啊!我高兴还来不及!我刚才只是……只是突然想到了別的事情,走神了!真的!”
他解释著,语气充满了歉意和安抚:“我想要这个孩子,非常想要!政轩也需要个伴儿!婷婷,对不起,我刚才……”
看著丈夫焦急解释的样子,许婷心里的委屈稍微平復了一些,但那份不安依然存在。她抽了抽鼻子,低声问:“那……那你刚才在想什么脸色那么难看”
林国平知道,有些话,不能再瞒著妻子了。以前或许还可以含糊其辞,但现在,一个新的生命即將到来,他们必须共同面对未来,他必须让妻子了解他真正的担忧和计划。
他拉著许婷重新在沙发上坐好,让她靠著自己,然后用一种极其认真、甚至带著几分凝重的语气说:“婷婷,有件事,我一直想找个合適的机会跟你说。关於……关於我们未来的安排。”
许婷抬起头,看著他严肃的神情,心里那点不安又升腾起来:“什么安排”
林国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婷婷,你在党史研究室工作,平时接触的资料多。运动,运动……这些歷史上的事情,你应该不陌生吧”
许婷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瞬间白了。她当然知道这些词意味著什么。那些曾经的惊涛骇浪,虽然已经过去,但在党史记载和研究中,依然是沉重而复杂的一页。丈夫突然提起这个……
“国平……你……你说这些干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紧,“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过去的事情,未必不会以新的形式重现。”林国平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穿透力,“或者说,歷史的某些规律和现象,在不同的时期,可能会有不同的表现。”
他从茶几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支烟,习惯性地想点燃,但看了一眼妻子的小腹,又默默地把烟放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