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三线”聂政委闻言,並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將身体缓缓靠进藤椅里,目光重新投回林国平脸上,这一次,他的眼神变得异常专注,仿佛要將林国平从里到外看个通透。书房里的空气似乎都因为他目光的凝视而变得粘稠了几分。
良久,聂政委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国平,你怎么……突然会有这样的想法”
他顿了顿,手指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补充道,语气不容置疑:“跟我说实话。”
这最后四个字,像一记重锤,敲散了林国平脑海里预先准备好的、那些关於“响应號召”、“支援建设”、“锻炼自己”等等冠冕堂皇的说辞。在聂政委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视下,那些场面话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有些可笑。
林国平喉结滚动了一下,原本流利的话语堵在了喉咙口。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墙上掛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清晰可闻。
他沉默了片刻,垂下眼帘,避开了聂政委那过於锐利的目光,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做某种艰难的坦诚。终於,他重新抬起头,目光变得坦然,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缓缓说道:“聂叔叔,我……我看不好后面的局势。心里……有些不踏实。所以,想去西南,离中心远一点,图个清净,也图个安稳。”
这话说得含糊,甚至有些“怯懦”的嫌疑,但其中蕴含的深意,聂政委这样的人精,岂能听不出来
聂政委听完,脸上並没有露出惊讶或者责备的神色,反而像是印证了某种猜测,深深地、几不可闻地嘆息了一声。这声嘆息里,包含著复杂的情绪,有对晚辈敏锐嗅觉的讚许,也有对时局难以言表的感慨,或许,还有一丝同为“局中人”的无奈。
“上次,你和婷婷结婚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你小子,不光有衝劲,有想法,这鼻子……也灵得很。”聂政委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著回忆,“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这份『嗅觉』,倒是一点没退步,反而更……谨慎了。”
他没有评价林国平这种“看不好局势”的想法是对是错,也没有追问林国平具体“看”到了什么。到了他们这个层次,有些话,点到即止,彼此心照不宣,反而比说透了更安全,也更显信任。
“说说你的具体计划吧。”聂政委身体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摆出了认真倾听的姿態。
林国平见聂政委没有否定他的想法,心中稍定,思路也清晰起来:“我目前这个机械工业司司长的位置,管著全国那么多厂子,盯著的人多,目標太大,太扎眼了。原本我的计划是,等年中,手头几个重点项目交接得差不多了,就运作调往西南。但没想到婷婷突然怀上了,预產期在七八月,这么一算,最快也得拖到年底才能动身。”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著聂政委的反应,见对方微微頷首,才继续道:“时间拖后了,原来的计划就得调整。年后,我们部里王副部长就要到龄退休了,他那个位置空出来。我打算……爭取一下那个位置。”
“王副部长的位置”聂政委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瞭然,隨即又有些意外,“那可是个……务虚多於务实的位子。管后勤、工会、老干部。你捨得放下机械工业司这块实实在在的肥肉,去坐那个冷板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