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半岛酒店。
临窗的雅座,维多利亚港的海风带着一丝咸润。
沈易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气定神闲地品着咖啡,目光平静地落在对面的何朝琼身上。
何家大小姐今日一身得体的香奈儿套裙,妆容精致,举止优雅,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面前的英式红茶,几乎没怎么动。
寒暄过后,何朝琼深吸一口气,拿出了准备好的文件夹,姿态恭敬地推到沈易面前。
“沈生,感谢您百忙之中拨冗相见。
家父对这次会面非常重视,特意委托我,向您表达我们何家最大的诚意。
希望能就之前的一些约定,寻求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解决方案。”
她的开场白带着外交辞令般的谨慎。
沈易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何朝琼翻开文件夹,声音清晰但语速略快,显然在背诵预演过的内容:
“首先,是关于那场万众瞩目的赌局。
家父坦言,二十亿港币的现金筹码,对于任何家族而言,都是一笔极其庞大的流动性支出。
如果这次何家继续输给沈生,需要一次性兑现二十亿,这不仅对何家现金流造成巨大压力,也可能引发不必要的市场波动。
因此,我们恳请沈生考虑一个折中的方案……”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沈易毫无波澜的脸色,才继续说道:
“我们提议,将其中的一半赌债,以葡京股权抵押,股份获得的分红,用于偿还赌债。
为了体现我们解决债务的诚意,并希望与沈生建立更深层次的战略同盟关系,何家愿意转让濠江葡京娱乐公司5%的股权。
您所获得分红,即可用于抵偿一半的赌债。
赌债还完后,这5%的股份依然归您沈生所有,之后所获得的所有分红,也都只属于您沈生。
这对您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这是最核心、也最具冲击力的条件。
但对于她鼓吹的“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沈易心中唯有嗤笑。
一旦赌场经营不善甚至倒闭,这5%的股份便形同一张废纸,休想带来分毫收益。
不得不说,赌王当真精明。
他深谙进退之道,转让赌场股权看似吃亏,实则是以退为进的权宜之策,规避了现金流失。
“至于另一半赌债,”何朝琼话音从容,“将直接转化为沈生与何家合作成立两家新公司的注资资金。”
“何家愿意与沈生一起,共同成立一家全新的‘濠江盛世娱乐发展公司’。
何家将以旗下最优质的赌场附属综合娱乐牌照……
包含夜总会、剧院、高端餐饮,注入该公司,并负责场地建设或改造的全部本金。
沈生您以剩余一半筹码作为出资,持有该公司70%的股份。
何家仅持有30%股份,并承诺该公司旗下所有艺人经纪、演出安排、内容制作等核心运营权,均由沈生您或您指定的团队全权决定。”
她特意强调了“本金由何家负责”和沈易的绝对控制权。
“第二家公司是金融资本管理公司。
家父深知沈生您在金融投资领域的神乎其技。
何家愿意提供充沛的启动资金,与您联合成立一家‘港澳联合资本管理公司’。
同样,所有运作资金由何家负责,沈生您以您的专业能力和品牌影响力入股,占股70%。
该公司将专注于港澳及东南亚地区的优质投资项目,共享收益。”
她再次点明资金由何家负责。
“至于赌注中的浅水湾宅邸……”何朝琼的语气变得更加小心。
“家父非常尊重契约精神。只是那处宅邸对家族意义特殊。
我们希望能以位于清水湾道或深水湾道、价值相等甚至更高的顶级豪宅物业进行置换。
或者,如果沈生坚持在浅水湾区域,我们也可以为您物色同区域、同等规格的稀缺地块,由您按心意重建。”
“最后,”何朝琼最后补充道,声音放得更低。
“家父希望,在对外公布最终解决方案时,双方能联合发布一份声明。
声明中可以模糊提及第八局因规则理解或意外因素存在‘技术性争议’。
同时,将整个事件定性为一场旨在‘交流经验、探索合作’的商业策略切磋。
这有助于维护濠江博彩业的稳定,和家父在业内的声誉,相信对沈生您未来在港澳拓展事业,也有裨益。”
何朝琼说完,合上文件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屏息凝神,等待着沈易的宣判。
她完美地复述了父亲的计划,将债务转化为投资、资源捆绑、股权置换、体面收场等核心诉求一一抛出。
沈易听完,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
他端起咖啡,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何朝琼,看到了她背后那位老谋深算的赌王。
“何小姐,”沈易放下杯子,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力量。
“令尊的算盘,打得真是精妙绝伦。一分钱现金不用转给我,全用股份抵债。”
何朝琼心头一跳。
沈易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将债务,通过成立新公司、转让核心股权、置换物业等方式,巧妙地转化为捆绑在我身上的投资……
不但不用转给我钱,还通过我给你们赚钱。
如此一来,他既化解了兑现筹码的资金压力,将还完债务的时间无限延长,还能持续获得收益。
甚至还想让我配合,为那场输赢已定的赌局披上一层‘争议’与‘切磋’的遮羞布?
令尊是想让我沈易,既帮他渡过眼前难关,又为他未来的产业添砖加瓦,最后还要保全他濠江赌王的面子?
这‘化敌为友’的代价,未免也太轻巧了些。”
何朝琼的脸色微微发红,沈易的话像刀子一样,精准地剖开了她父亲计划的核心意图。
将债务变资本,借沈易之力减少损失甚至盈利,同时保住颜面。
“不过,”沈易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令尊的提议,方向并非完全不可行。只是,条件需要调整。”
他声音清晰而坚定,如同法官落槌:
“第一,濠江盛世娱乐公司可以成立。
牌照、场地本金由何家负责,我同意。
但何家的持股比例,不是30%,而是10%。
艺人经纪、运营决策权,自然归我。”
“第二,港澳联合资本公司也可以成立。
运作资金由何家负责。我的占股,不是70%,是90%。”
“第三,何家转让在葡京娱乐5%的股权,未免太少。
抵偿剩余债务的核心条件,必须是何家在葡京50%的股权,这才能体现真正的诚意。
若何生觉得代价过大,也可选择立即向我兑现一半赌场筹码的现金。
二选其一,我宁舍股权,绝不妥协。”
“第四……”沈易的目光锐利起来。
“我需要何家利用你们在香江的一切人脉和资源,在三个月内……
为我获取邵氏兄弟、嘉禾影业、金公主娱乐三家影视巨头各自至少10%的流通股股份。
所需资金,由何家先行垫付,计入我们双方的合作成本。”
这是一个极具挑战性的附加条件,直指沈易在影视娱乐帝国的布局核心。
用赌王的势力和人脉,间接购买其他三大影视公司的股份,是借力打力,避免与三大影视公司直接冲突。
“第五,浅水湾的宅子,”沈易语气不容置疑,“不能置换。当初立赌局,就是因为这栋宅子,这是最基础的赌注。”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毫无商量余地的决绝:
“何小姐,替我转告令尊,我对其他任何地方的任何豪宅,都没有丝毫兴趣。
我对自己动手盖房子,更是毫无耐心。”
沈易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弥漫开来:
“如果何家觉得‘意义特殊’,那是何家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如果何家觉得‘难以割舍’,那就更应该愿赌服输……”
“等赌局结束,如果我赢,我只要看到浅水湾1号完整的、无争议的产权文件,放在我的面前。
这是底线,没有讨论的余地。”
沈易提出的条件,比何家的方案更加苛刻!
娱乐公司股权从30%压到10%!
金融公司股权从70%提到90%!
葡京股权从5%提高到50%!
增加了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三个月内拿下三大影视公司各10%股份!
浅水湾宅邸的要求更加明确和强硬!
何朝琼听得目瞪口呆,血色一点点从她精致的脸颊上褪去。
父亲提出的条件在她看来已是极大的让步和捆绑,没想到沈易的反击如此凌厉,胃口如此之大!
尤其是那三大影视公司的股份要求,简直是……
“沈生……”何朝琼的声音有些发干,“您……您的条件,尤其是关于邵氏、嘉禾、金公主股份的要求……这……”
“这是我的底线。”沈易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带着千钧之力。
“何小姐可以将我的条件,一字不差地带回给令尊。
告诉他,这是基于他的提议,我沈易给出的合作价码。接受,我们后续详谈细则。不接受……”
沈易微微一笑。
“那十亿债务和浅水湾的宅子,我会按照原定的规则,一分不少、一尺不差地拿回来。”
他优雅地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
“何小姐,今天的茶点不错。替我向令尊问好。期待他的答复。”
说完,沈易微微颔首,留下心神剧震的何朝琼独自坐在原地,对着那份几乎失去意义的文件夹,以及一桌几乎未动的精致茶点。
沈易走出半岛酒店,坐进等候的劳斯莱斯。
车窗外的维多利亚港华灯初上。
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仍未散去。
赌王想下棋?那就看看谁才是真正的棋手。
他抛出的条件,不仅是要榨取最大利益,更是要逼赌王拿出真正的“投名状”和“资源”,同时试探其合作的决心和能力极限。
那三大影视公司的股份,就是一块最硬的试金石。
……
濠江,葡京顶层办公室。
厚重的丝绒窗帘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室内只亮着一盏台灯。
何鸿声坐在宽大的皮椅里,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眼神深邃如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