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房很大,客厅的落地窗外是外滩的璀璨夜景。茶几上摊开着《上海之夜》的剧本,上面做了密密麻麻的标记。
“坐。”沈易示意沙发,“喝点什么?”
“水就好。”利质在沙发上坐下,身体有些僵硬。
沈易给她倒了杯水,在她对面坐下。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像在审视一件刚刚完成的作品。
“今天的戏,很好。”许久,他终于开口,“特别是那场亲密戏的调整。改得很聪明。”
利质松了口气:“谢谢沈先生。”
“但是,”沈易话锋一转,“你知道你冒了多大风险吗?”
利质的心又提了起来。
“如果你那个即兴发挥失败了,整个下午的拍摄可能都要重来。
许导是导演,如果她觉得你在挑战她的权威,以后你的日子会很难过。”
沈易的语气平静,却字字沉重。
“对不起,我……”
“我不是在批评你。”沈易打断她,“我是在告诉你这个行业的规则。新人要有锐气,但不能不懂规矩。
今天你运气好,许导开明。但下次呢?不是每个导演都这么好说话。”
利质低下头:“我明白了。”
“不过,”沈易的语气缓和了些,“你的勇气值得肯定。
在这个圈子里,太听话的人往往走不远。
关键是要知道什么时候该守规矩,什么时候可以打破规矩。”
他喝了口酒,看向窗外:“利质,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来演白露吗?”
利质摇头。
“不是因为你是训练班最努力的——虽然你确实是。”沈易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而是因为你身上有白露那种劲儿。
那种从底层爬上来,不肯认命,想要抓住一切的狠劲。”
他顿了顿:“但是你要记住,白露最后的下场是什么。”
利质怔住了。剧本她烂熟于心——白露攀上了杜先生,却卷入了帮派斗争,最后在权力漩涡中沉没,成了牺牲品。
“沈先生,您是说……”
“我不是在说你。”沈易放下酒杯,“我是在告诉你,野心是双刃剑。
它能让你往上爬,也能让你摔得粉身碎骨。
关键是要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这个圈子很复杂,比三十年代的上海滩不遑多让。
你现在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等电影上映了,你会看到更多——媒体的吹捧,观众的掌声,同行的嫉妒,资本的算计……”
“我能应付。”利质也站起身,走到他身后,“沈先生,我从小地方来,什么苦都吃过。
我不怕复杂,也不怕算计。我只怕……没有机会。”
沈易转过身,看着她。
灯光下,女孩的脸上还带着未卸干净的妆,眼神却亮得惊人。
“机会我给你了。”沈易缓缓道,“能不能抓住,看你自己的本事。但是利质……”
他走近一步,距离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化妆品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别学白露,把身体当唯一的筹码。”他的声音很低,却清晰。
“你有天赋,有努力,有拼劲。这些才是你真正的本钱。身体可以是一时的捷径,但走不远。”
利质的脸红了。她明白沈易在说什么。
“沈先生,我……”她咬住嘴唇,“我来香江,不是为了靠男人上位。我是想……靠自己的本事,站到最高的地方。”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沈易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去吧,早点休息。明天还有戏。”
利质离开套房时,脚步有些飘。沈易的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别学白露,把身体当唯一的筹码。
她回到自己房间,洗了个漫长的澡。
热水冲去了一天的疲惫,也冲去了妆容和伪装。
镜中的女孩恢复了清秀的模样,眼神干净,还带着内地小城来的那股青涩。
利质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
这几个月,她变化太大了。从训练班的学员,到电影女主角;从那个穿着土气、说话带着口音的姑娘,到如今能在镜头前演绎风尘女子的演员。
有时候,她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但有一点没有变——她想成功,想站在最高的地方,想让所有人都看到她的光芒。
为此,她愿意付出一切努力。
包括……接受这个圈子的规则。
利质不是陈小旭,她没那么多的道德挣扎。
从小在底层摸爬滚打,她早就明白一个道理:这个世界没有绝对的公平,只有强弱。想要什么,就得用相应的东西去换。
沈易给了她机会,她就要拿出相应的价值回报。
至于感情……她不敢想,也不愿想。那个男人太复杂,太遥远,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见,摸不着。
她能做的,就是牢牢抓住他递过来的梯子,拼命往上爬。
第二天拍摄继续。
今天的戏份更重——白露与杜先生的感情转折,从单纯的肉体交易,到渐渐产生真情。
这场戏很难演。要演出风尘女子动心的过程,那种从算计到情不自禁的转变,分寸极难把握。
利质准备了很久。她反复研读剧本,揣摩白露的心理变化——
是什么让她对这个危险的男人动了心?是他的权力?是他的成熟?还是他偶尔流露出的、不为人知的脆弱?
拍摄现场,气氛比昨天更紧张。
这场戏有哭戏,有爆发戏,对演员的情绪消耗极大。
“第六十八场,第一镜,A!”
场景是白露的公寓。深夜,杜先生带着伤来找她——他在帮派斗争中受了枪伤,不敢去医院,只能来找这个他以为可以信任的女人。
白露打开门,看到浑身是血的杜先生,第一反应是惊恐,然后是想关门。
但杜先生用手抵住了门。他的眼神里有从未有过的脆弱:“白露,帮我。”
就这一句话,让白露的心软了。
利质在这里的处理很细腻。她没有立刻表现出同情,而是先有挣扎——她知道自己不该卷进去,这很危险。
但看着这个男人流血的样子,她想起了自己刚到上海时,那种无依无靠的恐惧。
最终,她叹了口气,侧身让他进来。
接下来的清洗伤口、包扎、照顾,利质演得极其自然。
没有刻意的温情,只有一种“既然做了就做好”的务实。
但当杜先生因为疼痛抓住她的手时,特写镜头里,她的眼神有了微妙的变化。
那是心疼,是动容,是防线开始瓦解的征兆。
“Cut!很好!”许安华喊停,“准备下一镜!”
下一镜是情感爆发的高潮。杜先生伤好后,准备离开。白露知道自己该让他走,但情感上已经做不到。
按照剧本,这里应该有一段深情告白。但开拍前,利质找到许安华。
“许导,我觉得白露不会说那么多。”她小声说,“她是个骄傲的女人,即使动心了,也不会完全放下身段。能不能……改成更含蓄的表达?”
许安华思考了一会儿,和编剧商量后,同意了。
于是,这场戏变成了——
杜先生穿戴整齐,准备出门。白露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我走了。”杜先生说。
白露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杜先生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住了。他回头看她:“你没什么要说的?”
白露终于转过身。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说什么?”她的声音很轻,“说我会想你?说你别走?杜先生,我们这种人,说这些有意义吗?”
杜先生沉默了。他看着她,眼神复杂。
然后,白露做了一个剧本外的动作——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整理了一下他的衣领。动作很轻,很慢,像妻子送丈夫出门。
整理完,她收回手,后退一步,又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微笑:“路上小心。”
这个动作,比任何台词都更有力量。
杜先生看着她,忽然伸手,将她拉进怀里,狠狠吻住。
不是温柔的情人之吻,是带着占有、带着不甘、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的吻。
白露没有抗拒,也没有迎合。她闭上眼睛,任由他吻着,眼泪终于滑落。
“Cut!完美!”
许安华激动地拍桌而起:“利质,刚才那个整理衣领的动作,加得太好了!把白露那种想留不敢留、想说不肯说的矛盾全演出来了!”
利质从戏里抽离出来,还有些恍惚。沈易松开她,拍了拍她的肩:“演得好。”
“谢谢沈先生。”利质小声说。
接下来的几天,拍摄进入白热化阶段。利质完全沉浸在角色里,每天除了拍戏,就是研读剧本、揣摩人物。
她与沈易的默契越来越好,两人之间的化学反应让许安华惊喜不已。
“这部戏成了!”有天收工时,许安华兴奋地对沈易说,“利质是个宝藏演员,她的白露,绝对能成为经典!”
沈易只是淡淡一笑:“还早。电影没上映前,什么都有可能。”
话虽如此,但他看利质的眼神,明显多了几分认可。
周五晚上,剧组提前收工。许安华请大家吃饭,庆祝拍摄过半。
地点选在外滩一家老牌本帮菜馆。包厢里,主创人员围坐一桌,气氛热烈。
利质被安排在沈易旁边。这是她第一次在非工作场合与沈易这么近距离接触,有些紧张。
席间,大家聊起拍摄趣事,聊起三十年代的上海,聊起电影的未来。
几杯酒下肚,气氛更放松了。
许安华说起自己当年拍第一部电影时的窘事,编剧感慨现在的好剧本难找……
利质安静地听着,偶尔微笑,偶尔点头。她不太敢插话,毕竟在座的都是前辈。
“利质,”许安华忽然点名,“说说你,拍这部戏最大的感受是什么?”
所有人都看向她。
利质想了想,认真地说:“最大的感受是……演戏真的很难,但也很过瘾。
以前在训练班,老师教我们技巧,教我们方法。
但真正站到镜头前,才发现那些都是基础。
真正难的是把自己完全交给角色,忘掉自己是利质,变成白露。”
她顿了顿:“但当你真的做到了,那种感觉……就像灵魂出窍,看着另一个自己活着。很奇妙。”
这番话发自内心,打动了在座的人。
沈易举杯:“来,为这个有悟性的小姑娘干一杯!未来可期!”
大家纷纷举杯。利质脸红了,也举起酒杯。
饭局持续到十点。散场时,沈易对利质说:“我送你回酒店。”
“不用了沈先生,我跟剧组的车……”
“顺路。”沈易不由分说,示意司机把车开过来。
利质只好上了他的车。
夜晚的外滩,灯火璀璨。车子沿着黄浦江缓缓行驶,江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水汽和夏夜的闷热。
两人都没有说话。利质有些局促,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
“紧张什么?”沈易忽然开口。
“没……没有。”利质小声说。
沈易低笑:“你现在的样子,可比拍戏时拘谨多了。”
利质的脸更红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在片场她能演风尘女子,能在镜头前收放自如。
但私
也许是因为,这个男人掌握着她的命运。
“沈先生,”她鼓起勇气,“电影拍完后,我……我有什么安排吗?”
“想继续拍戏?”沈易问。
“想。”利质用力点头,“我觉得……我找到了这辈子想做的事。我想一直演下去。”
“那就演。”沈易的语气平淡,“《上海之夜》只是开始。公司已经在为你物色下一部戏了。不过……”
他侧头看她:“利质,你要想清楚。这条路一旦走上,就没有回头路了。
你会失去隐私,会被媒体盯着,会被观众评头论足,会没有个人生活。你能接受吗?”
“我能。”利质毫不犹豫,“只要能演戏,我什么都能接受。”
“包括……像现在这样,半夜跟老板单独在车里?”沈易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
利质的心猛地一跳。她转过头,看向沈易。
车窗外闪烁的霓虹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沈先生,您……”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开个玩笑。”沈易收回目光,看向窗外,“不过利质,你要记住,这个圈子的确有很多潜规则。
但我希望你明白,在我这里,不需要用身体换机会。你有天赋,有努力,这就够了。”
这话说得直白,也说得尊重。
利质的心像被什么撞了一下,又酸又暖。
“谢谢您,沈先生。”她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车子停在酒店门口。利质下车前,沈易叫住她。
“下周二,我要回香江一趟。大概去一周。这段时间,你好好拍戏,有什么事找许导。”
“您要回香江?”利质有些意外。
“嗯,有些事要处理。”沈易没有多说,“我不在的时候,照顾好自己。”
“我会的。”利质点头,“沈先生,您……您也保重。”
她下车,看着沈易的车子驶离,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这一周,沈易在剧组的日子,她已经习惯了每天能看到他的身影,习惯了他偶尔的指点,习惯了他那种冷静而可靠的存在。
现在他要离开一周……利质发现自己竟然会不舍。
这个发现让她心慌。
她摇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
她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戏拍好,其他的,都不该想。
回到房间,利质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她拿出剧本,翻到明天要拍的戏份——白露发现杜先生有别的女人,两人爆发激烈争吵。
这是全片情感冲突最激烈的戏之一,需要极大的情绪爆发力。
利质一遍遍揣摩着台词,揣摩着白露此刻的心理——是愤怒?是伤心?还是被背叛后的绝望?
她想起了自己的一些经历。在老家时,她曾经喜欢过一个男孩,但对方因为她家境不好,选择了另一个女孩。那种被抛弃的感觉,她至今还记得。
也许,她可以把那种情绪用到戏里。
利质坐起身,对着镜子练习表情。愤怒的眼神,颤抖的嘴唇,强忍的泪水……
她练到凌晨两点,才疲惫地睡去。
梦里,她还在拍戏。但对手戏的演员,仍是沈易。他对她说:“利质,你演得很好。”
然后,他俯身吻了她。
利质猛地惊醒,发现天已经亮了。她的心跳得厉害,脸上发烫。
那个梦……太荒唐了。
她摇摇头,起身洗漱。镜中的女孩眼神有些慌乱,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今天是拍摄日,她不能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