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又接着说:“后来,他又找我,说要让我帮他做件事——给杭州的几个丝绸商户送染血的丝绸,还要在他们拒付勒索费后,去他们商铺泼粪。他说,这样能让那些商户害怕,主动投靠他。我一开始不想干,觉得这事太缺德,还容易被官府查。但他说,只要我帮他,等他垄断了杭州的丝绸市场,就给我们漕帮杭州分舵‘杭州丝绸运输独家权’,以后所有杭州的丝绸运输,都归我们管。我一时贪念,就答应了。”
“那些染血的丝绸,是张顺送来的?泼粪的人,是你的小弟?”沈砚追问。
豹哥点头:“都是张顺送来的,每次送来的时候,他都会叮嘱‘一定要深夜送,别让人看见’。泼粪的人,是我手下的几个兄弟,他们都是码头的混混,平时就爱惹事,我给了他们每人五两银子,他们就去做了。”
“那你有没有见过王元宝跟周老三见面?他们之间是怎么分赃的?”苏微婉在一旁问道。
豹哥想了想,说:“我见过一次,去年冬天,在周记货栈。当时王元宝和周老三在屋里说话,我在外面等着,隐约听到他们说‘假绸利润七成归王元宝,二成归周老三,剩下的一成,给我和张顺分’。后来张顺每次给我钱,都说‘这是王老板让给你的分赃’,我前后一共拿了两百两。”
沈砚让周忠拿出纸笔,把豹哥的供词一一记录下来,又让豹哥在上面签字画押。豹哥拿起笔,手还是在抖,签完字后,瘫坐在椅子上,像是瞬间老了十岁:“我知道错了,求大人从轻发落,我上有老下有小,不能坐牢啊。”
沈砚收起供词,看着豹哥:“你犯的罪,自有官府判决。但你能主动交代,也算有立功表现,徐大人会考虑的。现在,你跟我们去府衙,把这些话再跟徐大人说一遍。”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阿福探进头来,脸上带着些焦急:“沈老板,已经过午时三刻了,我还以为你们出事了呢!”
沈砚笑着拍了拍阿福的肩膀:“没事,已经拿到证据了。走,咱们回府衙,给徐大人报喜去。”
几人带着豹哥,从望江客栈出来。此时的钱塘江畔,阳光正好,码头上的搬运工还在忙碌,远处的江面上,几艘货船正扬帆起航。豹哥被周忠押着,低着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气焰。沈砚看着手里的供词,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地——有了豹哥的供词,王元宝的罪行就再也无法掩盖,杭州丝绸行业的这场风波,终于要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了。
回到府衙,徐渭正在书房等着。沈砚把豹哥的供词递给他,又把望江客栈的经过说了一遍。徐渭看完供词,拍着桌子大笑:“好!好!沈砚,你真是立了大功!有了这份供词,证据链就完整了,明日升堂,王元宝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抵赖!”
他又看向被押在一旁的豹哥,脸色一沉:“你身为漕帮舵主,不思正道,反而勾结王元宝造假、勒索,危害百姓,本应重罚。但念在你主动交代,愿意配合官府,本府会向朝廷奏请,对你从轻处理。你若再敢有二心,定不轻饶!”
豹哥连忙磕头:“谢大人!谢大人!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一定好好改造!”
徐渭让差役把豹哥带下去关押,又对沈砚和苏微婉说:“明日升堂,你们就坐在侧席,协助本府质证。有你们在,本府心里更有底。”
沈砚点头:“大人放心,我们定不辱命。”
离开书房时,天色已经擦黑。府衙外的街上,挂起了灯笼,昏黄的灯光映着青石板路,格外温馨。苏微婉看着沈砚,笑着说:“没想到这次查漕帮这么顺利,还以为要费一番周折呢。”
沈砚也笑了:“还是多亏了你那迷药粉,不然哪能这么容易控制住豹哥的保镖。不过,最关键的还是豹哥自己贪念太重,被王元宝的‘独家权’诱惑,才走上了歪路。”
两人正说着,突然看到前面有个熟悉的身影——是钱满仓,他手里提着个布包,站在府衙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看到沈砚和苏微婉,钱满仓连忙走上前,把布包递过来:“沈老板,苏姑娘,这是我用最好的生丝染的杭绸,颜色是新调的‘龙井绿’,送给你们,感谢你们还我清白,还杭州丝绸行业一个公道。”
沈砚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匹淡绿色的杭绸,在灯笼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摸起来细腻顺滑,确实是上等的好绸。他笑着说:“钱老板太客气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你能重新把染坊经营好,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感谢。”
钱满仓眼眶有些发红:“若不是你们,我现在还被人冤枉,染坊也早就倒闭了。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记着。以后你们若有需要,尽管开口,我钱满仓一定帮忙。”
沈砚拍了拍钱满仓的肩膀,没再多说。有些恩情,不必挂在嘴边,只需记在心里。他看着手里的杭绸,又看了看身边的苏微婉,心里突然觉得很踏实——查案虽苦,会遇到危险,会遭遇挫折,但每当看到真相大白,百姓露出笑容,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回到客栈时,阿福已经做好了晚饭,是简单的三菜一汤,有西湖醋鱼,还有龙井虾仁。阿福兴奋地说:“沈老板,苏姑娘,你们可回来了!我今天在茶摊等你们的时候,听人说王元宝明天就要受审了,到时候肯定有很多百姓去看,咱们明天也早点去,占个好位置!”
沈砚笑着坐下,拿起筷子:“好,明天咱们一起去,看看这场让杭州百姓盼了许久的公正审判。”苏微婉也笑着盛了碗汤,递给沈砚:“先吃饭吧,忙活了一天,都该饿了。明天升堂,还得养足精神呢。”
饭桌上,阿福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白天在茶摊听到的议论——有商户说“王元宝倒台了,以后终于能安心做生意了”,有百姓说“早就觉得王元宝的丝绸不对劲,原来真是假的”,还有人夸“沈老板是杭州的福星,帮大家揪出了坏人”。沈砚听着,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夹一口菜,眼神里却带着些欣慰。他从未想过要当什么“福星”,只是觉得,既然遇到了冤案,就该查清楚,既然看到了不公,就该管到底。
吃过晚饭,沈砚又把所有证据整理了一遍——假绸样本、周记货栈账本、张顺的分赃记录、周老三的供词、豹哥的签字画押,还有钱满仓提供的“低价供货协议”,一一摆在桌上,像一串完整的珍珠,每一颗都闪烁着真相的光芒。苏微婉坐在一旁,帮他把证据分类整理好,放进一个木盒里:“明天把这些带去公堂,王元宝再想狡辩,也没机会了。”
沈砚点头,拿起那块从赵德海手里接过的染血素绸——如今再看,上面的鸡血痕迹已经有些暗淡,但它却是整个案子的起点。若不是赵德海当初冒险送来这块绸子,若不是自己多了个心眼,想要查清楚背后的真相,或许钱满仓至今还在蒙受不白之冤,王元宝还在靠着假绸和勒索垄断杭州的丝绸市场。
“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吧。”苏微婉看着沈砚出神的样子,轻声说道。
沈砚回过神,把染血素绸放回木盒,笑着说:“好,你也早点休息。明天,该让王元宝为他做的事,付出代价了。”
夜色渐深,杭州城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打更声,在巷子里回荡。客栈的房间里,烛火摇曳,映着桌上整齐的证据,也映着沈砚和苏微婉眼中的坚定。他们知道,明天的公堂审判,不仅是为了钱满仓,为了那些被王元宝打压的中小商户,更是为了杭州丝绸行业的未来——只有扫清了造假和垄断的阴霾,杭州的丝绸才能重新焕发光彩,才能在大明的土地上,继续书写属于它的传奇。
而此刻,被关押在府衙大牢里的王元宝,却一夜无眠。他躺在冰冷的草席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靠着垄断生丝挤压中小商户,靠着假绸牟取暴利,靠着勒索和恐吓制造恐慌,以为自己能一手遮天,却没想到,最终还是栽在了一个“外来的厨子”手里。他想起自己曾经拥有的财富和地位,想起那些商户对他的阿谀奉承,想起自己在丝绸商会里说一不二的威风,如今却成了阶下囚,心中充满了悔恨和不甘。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可吃,他犯下的错,终究要靠自己来偿还。
天快亮的时候,沈砚终于睡着了。梦里,他仿佛看到杭州的丝绸商铺重新热闹起来,钱满仓的染坊里,工人们正忙着染色,李万春的绸庄里,顾客络绎不绝,百姓们买到了称心如意的真绸,脸上都带着笑容。而他和苏微婉、阿福,正坐在望湖楼里,吃着陈师傅做的西湖醋鱼,看着窗外的钱塘江,波光粼粼,一片祥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