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黄沙,在大同城头上打着旋儿,将那面残破的“大同卫”军旗吹得猎猎作响。沈砚与阿福藏身于城外破庙的断垣残壁后,望着远处尘烟滚滚的官道,马蹄声由远及近,像沉闷的鼓点敲在人心上——仇鸾回来了。
不多时,一队疲惫不堪的骑兵出现在视野尽头,为首的那匹黑马虽身形高大,却已肋下汗湿,步伐踉跄。马背上的人一身玄甲染血,甲胄缝隙里嵌着沙砾,脸上几道血痕未干,正是大同总兵仇鸾。他微微垂着头,双目紧闭,仿佛连抬手勒住缰绳的力气都已耗尽,只有胸前的虎头令牌在阳光下偶尔闪过一丝黯淡的光。身后的士兵更是惨不忍睹,半数人拄着断裂的长枪,铠甲破碎处露出渗血的伤口,有的士兵干脆趴在马背上,任由战马驮着前行,嘴里无意识地哼着不成调的军歌,那歌声里满是疲惫与绝望,听得人心头发紧。
“这就是打了败仗的样子?”阿福攥着拳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忍,“沈老板,你看他们……手里的兵器要么断了,要么弯了,跟咱们之前见的那些残兵一模一样。”
沈砚没有说话,只是紧了紧腰间的圣旨抄件,目光落在仇鸾身上。他记得奏疏里仇鸾那句“新兵器皆由大同府采买,匠人多有怨言,恐有猫腻”,那笔看似不经意的备注,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线索。如今仇鸾归来,是敌是友,尚未可知——他既是兵败的将领,又是最早暗示兵器有问题的人,立场暧昧得像这边关的风沙,让人看不清方向。
待队伍行至城门口,守城士兵慌忙打开城门,百姓们从街巷里探出头,有人小声询问“我家男人呢”,有人忍不住抹眼泪,却没人敢上前,只远远地望着那支残兵,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沉默。仇鸾直到此时才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城门口的百姓,眼神复杂,有愧疚,有疲惫,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隐忍。他翻身下马,踉跄了一下,被身边的亲兵连忙扶住,却只是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地说:“先……先回总兵府。”
沈砚见状,知道时机已到,拉着阿福从破庙出来,混在迎接的人群中,一步步靠近仇鸾。待走到近前,他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声音清晰而沉稳:“大同巡按沈砚,奉旨前来查案,见过仇总兵。”
仇鸾的目光落在沈砚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年轻人穿着一身素色长衫,面容清俊,眼神却异常锐利,不像寻常的文官那般迂腐,倒有几分军人的干练。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沈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只是……大同如今这般光景,怕是容不下大人查案了。”
“总兵说笑了。”沈砚抬眸,直视着仇鸾的眼睛,“陛下赋予我‘便宜行事’之权,为的就是查清劣质兵器案,还枉死士兵一个公道,守住大同这道边关。总兵若是真心护城,便该助我一臂之力,而非推脱。”
仇鸾的脸色变了变,身旁的亲兵队长上前一步,厉声呵斥:“大胆!竟敢对总兵大人如此说话!”
“退下!”仇鸾低喝一声,亲兵队长立刻噤声。他看着沈砚,良久才叹了口气:“沈大人,随我回府吧。有些话,到了府里再说。”说罢,不再看沈砚,转身迈步向总兵府走去,背影透着几分落寞。
沈砚示意阿福在府外等候,自己则跟着仇鸾进了总兵府。府内冷冷清清,与寻常总兵府的威严截然不同,庭院里的杂草无人修剪,廊下的灯笼蒙着灰尘,连值守的士兵都无精打采,见了仇鸾也只是草草行礼,显然是兵败后士气低落所致。
仇鸾将沈砚领进书房,屏退了所有下人,关上房门,转身坐在太师椅上,端起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才开口道:“沈大人,你可知我为何不愿让你查案?”
“愿闻其详。”沈砚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神色平静。
“这大同的水,太深了。”仇鸾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你查的是劣质兵器案,可这案子背后,牵扯的是朝中大佬,是我仇鸾惹不起的人。我此次兵败,本就该被问罪,若是再卷入这官场争斗,怕是连我这颗脑袋都保不住,更别说守护大同的百姓了。”
沈砚心中了然,仇鸾这是在明哲保身。他看着仇鸾,缓缓说道:“总兵大人,你可知那些士兵为何会死?是因为手里的兵器是废铁,是因为有人拿他们的性命换钱!他们临死前,或许还在想着守护这大同城,守护城里的百姓,可他们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被自己人害死的!”
仇鸾的身体猛地一震,手指紧紧攥住了扶手,指节泛白。他想起战场上士兵们拿着断裂的战刀冲向蒙古骑兵的场景,想起那些年轻的面孔倒在血泊中的模样,眼眶瞬间红了:“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我有什么办法?王怀安是严嵩的门生,背后有严阁老撑腰,我一个小小的总兵,根本斗不过他!”
“斗不过,就不斗了吗?”沈砚的声音陡然提高,“总兵大人,你是大同的总兵,是这边关的守护神!你若退缩,那些枉死的士兵如何瞑目?大同的百姓如何安身?陛下将这大同交给你,不是让你苟且偷生的!”
仇鸾沉默了,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作响,像是士兵们的哀嚎。良久,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沈大人,你想查,我可以帮你。但你要答应我,若是事败,不要牵连大同的百姓,一切罪责,由我仇鸾一人承担。”
沈砚心中一喜,连忙说道:“总兵大人放心,只要你我联手,拿出确凿证据,陛下定会秉公处理,不仅能还士兵公道,还能洗刷你兵败的冤屈!”
仇鸾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沈砚:“这是李三的府邸地址,他是大同府的军需官,兵器采购验收都是他一手负责。我听说,他最近深夜常有可疑人员出入,你可以从他那里入手。只是要小心,李三是王怀安的亲信,身边护卫众多。”
沈砚接过纸条,上面的字迹潦草,却清晰地写着“城东巷三号”。他将纸条收好,正欲开口道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管家的声音:“总兵大人,大同知府王怀安大人前来拜访,说有要事商议。”
仇鸾的脸色瞬间变了,看向沈砚,眼神里满是警惕:“他怎么来了?怕是……已经知道你来了。”
沈砚心中一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来得正好。我倒要看看,这位王知府,究竟是何方神圣。”
仇鸾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衣服,对门外说道:“请王大人在客厅稍候,我即刻便来。”待管家离开后,他对沈砚说:“沈大人,你先躲到内室去,我先应付他,看看他的来意。”
沈砚依言躲进内室,透过门缝观察着客厅的动静。不多时,仇鸾领着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那男人面容白净,留着八字胡,眼神闪烁,正是大同知府王怀安。他一进门,便满脸堆笑地说道:“仇总兵辛苦了,此次兵败,非你之过,都是那兵器太差,否则怎会落得如此下场?”
仇鸾淡淡一笑:“王知府过奖了。不知王知府今日前来,有何要事?”
“是这样的。”王怀安在椅子上坐下,端起丫鬟递来的茶,轻轻吹了吹,“听闻朝廷派了一位沈大人前来查案,不知沈大人何时抵达?我也好准备接风宴,为沈大人接风洗尘。”
沈砚在心里冷笑,这王怀安倒是消息灵通,自己刚到大同,他就找上门来了,显然是想探探虚实。
仇鸾不动声色地说道:“沈大人刚到不久,一路劳顿,正在驿馆歇息。王知府有心了,接风宴就不必了,沈大人一心查案,怕是无暇顾及这些。”
“哎呀,这可不行。”王怀安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更盛,“沈大人奉旨查案,是为了大同的安危,我们做地方官的,怎能不尽地主之谊?这样吧,今晚我在府中设宴,邀请沈大人和仇总兵一同赴宴,也好让我们为沈大人分忧解难。”
仇鸾看了一眼内室的方向,缓缓说道:“既然王知府如此盛情,那我便替沈大人应下了。”
王怀安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闲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那我就不打扰仇总兵歇息了,今晚我在府中静候二位大人光临。”说罢,转身离开了总兵府。
待王怀安走后,沈砚从内室走出来,冷笑道:“这王怀安,倒是迫不及待地想拉拢我,怕是心里有鬼,想试探我的底细。”
“没错。”仇鸾点头,“他今晚设宴,肯定没安好心,说不定会在酒里下药,或者派人监视你。你一定要小心。”
沈砚微微一笑:“放心,我自有分寸。今晚的宴席,我不仅要去,还要从他嘴里套出些线索来。对了,总兵大人,你可知‘顺昌号’的老板张万霖,与王怀安是什么关系?”
仇鸾皱了皱眉:“顺昌号?我倒是听说过,是江南来的铁器商,最近半年一直给大同供应兵器。至于张万霖与王怀安的关系……我听说他们私交甚密,经常私下见面,具体是什么关系,我就不清楚了。”
沈砚心中了然,看来顺昌号和王怀安之间,果然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他看着仇鸾,说道:“总兵大人,今晚的宴席,还请你陪我一同前往。有你在,王怀安也不敢太过放肆。”
仇鸾点了点头:“好,我陪你去。只是你一定要小心,王怀安心思缜密,手段阴狠,稍有不慎,就会落入他的圈套。”
沈砚应了一声,心中开始盘算今晚的应对之策。他知道,今晚的宴席,将是他与王怀安的第一次交锋,也是查清劣质兵器案的关键一步。他必须步步为营,才能从这只老狐狸嘴里套出线索,找到证据,还枉死士兵一个公道。
傍晚时分,沈砚换上一身崭新的官袍,与仇鸾一同前往大同知府衙门。知府衙门灯火通明,门口站满了衙役,见沈砚和仇鸾到来,连忙躬身迎接。王怀安早已在门口等候,见了二人,连忙上前拱手:“沈大人、仇总兵,你们可算来了,我已备好了薄酒,就等二位大人光临了。”
沈砚微微一笑:“王知府太客气了,劳烦你如此费心。”
“应该的,应该的。”王怀安笑着说道,一边引着二人走进衙门,一边热情地介绍:“沈大人,我这知府衙门虽不大,但也还算雅致,今晚我特意让人做了些大同的特色菜,还有上好的美酒,希望沈大人能喜欢。”
沈砚一边走,一边观察着知府衙门的环境。衙门内庭院幽深,走廊两旁挂着红灯笼,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淡淡的酒香。他注意到,走廊两侧的阴影里,隐约有衙役值守,眼神警惕地盯着他们,显然是王怀安安排的护卫。
走进客厅,只见桌上摆满了菜肴,有大同特色的烧麦、羊杂汤、过油肉,还有几盘精致的糕点和水果,中间放着一壶上好的白酒,酒壶上刻着“汾酒”二字。客厅里还站着几个身穿便服的男人,眼神不善地打量着沈砚,显然是王怀安的亲信。
“沈大人、仇总兵,请坐。”王怀安招呼二人坐下,然后拍了拍手,“上菜!”
很快,丫鬟们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走了上来,摆满了整个桌子。王怀安拿起酒壶,为沈砚和仇鸾斟满酒,笑着说道:“沈大人,这是山西的汾酒,醇香浓厚,你尝尝。仇总兵,你也多喝点,解解解乏。”
沈砚端起酒杯,放在鼻尖闻了闻,酒香醇厚,没有异味,看来酒里没有下药。他微微一笑,说道:“多谢王知府好意,只是我不胜酒力,只能少喝一点。”说罢,轻轻抿了一口酒,辛辣的酒香在口中散开,确实是上好的汾酒。
仇鸾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说道:“王知府的酒,果然是好酒。只是不知,王知府今晚设宴,除了为沈大人接风,还有什么要事?”
王怀安放下酒壶,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说道:“仇总兵说笑了,今晚设宴,就是为了欢迎沈大人前来查案。沈大人,你奉旨查案,责任重大,我作为大同知府,定会全力配合你。只是……这劣质兵器案,牵扯甚广,查起来怕是不容易,沈大人若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沈砚放下酒杯,看着王怀安,缓缓说道:“王知府有心了。我刚到大同,对这里的情况还不太熟悉,确实需要王知府的帮助。不知王知府,能否给我介绍一下大同兵器采购的具体情况?比如,兵器是由哪家商家供应的,采购流程是怎样的,验收又是由谁负责的?”
王怀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掩饰住自己的慌乱,说道:“沈大人,大同的兵器采购,都是按朝廷的规定流程办理的。供应商家是江南的顺昌号,老板张万霖是个老实本分的商人,供应的兵器都是合格的。采购流程是由大同府衙负责,验收则是由军需官李三负责。沈大人若是有疑问,可以去问问李三。”
“李三?”沈砚故作疑惑地说道,“我听说李三是王知府的亲信,不知此事是否属实?”
王怀安的脸色变了变,连忙说道:“沈大人,你这是听谁说的?李三只是大同府的军需官,我与他只是上下级关系,算不上什么亲信。沈大人可不要听信谣言,影响了查案。”
沈砚微微一笑,说道:“王知府多虑了,我只是随口一问。对了,王知府,我听说近期大同的兵器质量很差,士兵们怨声载道,不知王知府对此事有何看法?”
王怀安放下酒杯,叹了口气,说道:“沈大人,此事我也听说了。唉,都怪我监管不力,才让这些劣质兵器流入军营,导致士兵们死伤惨重。我已经责令李三整改了,以后定会严把兵器质量关,绝不让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
沈砚心中冷笑,这王怀安倒是会推卸责任,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李三身上,自己却一副无辜的样子。他看着王怀安,说道:“王知府能有这样的觉悟,真是太好了。只是,我听说顺昌号供应的兵器,价格比市场价低了很多,不知这是怎么回事?”
王怀安的眼神再次闪烁起来,说道:“沈大人,顺昌号的老板张万霖,是个热心肠的人,知道大同边关艰苦,物资紧缺,所以特意降低了价格,为大同的军民做贡献。这也是为了支持我们守护边关,沈大人可不要多想。”
“是吗?”沈砚微微一笑,说道,“张老板倒是个好人。只是不知,我能否见见张老板,亲自向他表示感谢?”
王怀安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连忙说道:“沈大人,实在抱歉,张老板前段时间已经回江南了,怕是见不到了。等他下次来大同,我一定让他亲自拜访沈大人。”
沈砚心中了然,这王怀安肯定是在说谎,张万霖说不定还在大同,只是王怀安不想让自己见到他。他知道,再问下去,王怀安也不会说出实话,只能暂时作罢。
宴席继续进行,王怀安频频向沈砚和仇鸾劝酒,席间的几个亲信也时不时地插话,试图打探沈砚的查案进展。沈砚虚与委蛇,一边应付着他们的询问,一边观察着他们的言行举止,试图从中找到破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沈砚借口不胜酒力,想要告辞。王怀安见状,连忙说道:“沈大人,再喝几杯吧,难得今晚这么高兴。”
“不了,王知府,我实在喝不下了。”沈砚站起身,说道,“时候不早了,我和仇总兵也该回去了。多谢王知府今晚的盛情款待,改日我定当回请王知府。”
仇鸾也站起身,说道:“王知府,我们就先告辞了。”
王怀安见沈砚执意要走,也不再挽留,说道:“既然沈大人和仇总兵要走,那我就不挽留了。我送二位大人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