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承业沉默片刻，抬手抹了把脸，露出满脸的愧疚与悔恨：“罢了罢了，事到如今，我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了……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利欲熏心，引狼入室，才酿成了今日的大祸。”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字字清晰，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

三年前，他因赌博欠下巨额赌债，被债主逼得走投无路，恰逢严党亲信、山西巡盐御史王崇文找上门来。王崇文早已觊觎票号业的巨额财富，又想通过伪造银票侵吞国库银两，便以替他偿还赌债为诱饵，威逼利诱，让他做了日升昌的内鬼。

“我本不想答应，可王崇文手握我的把柄，又许诺事成之后给我万两白银，我一时糊涂，便点头应了。”柳承业苦笑一声，眼中满是悔恨，“我利用二掌柜的身份，偷偷复制了日升昌的银票模板，又盗取了空白银票，交给了王崇文引荐的墨先生——也就是赵墨。那赵墨曾是宫廷墨工，因制作假墨被逐，一手制墨刻版的手艺却是出神入化，他用狼毒花汁液、松烟和糯米粉调制出特殊墨料，又以莜面模具印制暗纹，造出的伪钞足以以假乱真。”

苏微婉闻言，心中了然：“难怪伪钞墨迹中含有狼毒花成分，且暗纹与莜面栲栳栳的纹路相似，原来是赵墨用莜面模具制作的。”

柳承业点头：“赵墨选中莜面村作为伪钞窝点，一是因为这里偏僻隐蔽，二是因为莜麦粉混合桑皮纸制成的纸张，质地与真银票极为相似。他还胁迫村里的百姓参与伪钞制作，若有不从，便以狼毒花汁液相逼，不少村民都被毒伤，只能乖乖听命。”

“那你为何会被囚禁？”李猛沉声问道，眼中带着一丝审视。

柳承业叹了口气，神色愈发沉重：“王崇文和赵墨的胃口越来越大，他们不仅伪造日升昌的银票，还仿造协同庆、大德通等票号的银票，涉案金额高达百万两，大部分都被他们用来贿赂官员、资助倭寇作乱。我见事情越闹越大，担心东窗事发后被灭口，便想偷偷收集证据，向你举报，”他看向李猛，“可我刚查到王崇文与倭寇勾结的书信，就被赵墨发现了。他将我囚禁在地窖，逼我交出证据，我宁死不从，便被他折磨至今，若非三位相救，我怕是早已成了地窖里的枯骨。”

说着，他从破烂的衣衫里摸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纸团，递给沈砚：“这是我藏在衣领里的证据，上面记录着王崇文每月初五在汾州晋源客栈与赵墨交接账目之事，还有他们侵吞国库银两的明细。我本想交给李捕头，如今便托付给沈先生，还望先生能将这群奸佞绳之以法，还山西百姓一个公道，也赎我几分罪孽。”

沈砚接过纸团，打开一看，上面的字迹虽因受潮有些模糊，却依旧能辨认出详细的账目和交接信息，正是扳倒王崇文和赵墨的关键证据。他郑重地将纸团收好，看向柳承业：“你放心，我们定会将此事追查到底，绝不姑息任何一个恶人。”

此时，作坊外的喧闹声渐渐平息，李猛的手下前来禀报，所有参与伪钞制作的工人已被全部控制，无一漏网。沈砚扶起柳承业，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返回汾州，再做打算。”

柳承业被两名捕快搀扶着，慢慢爬出地窖。作坊外，火光依旧明亮，映照着满地狼藉，被擒的工人们蹲在地上，神色惶恐。沈砚看了一眼远处的莜面村，家家户户的窗棂又亮起了灯火，想来是村民们听到动静，却不敢出门查看。

苏微婉走到一名手臂红肿的工人面前，拿出解药递给他，轻声道：“这是解狼毒花之毒的药，涂抹在伤口处，三日后便会好转。你们也是被逼无奈，只要如实交代罪行，官府定会从轻发落。”那工人接过解药，感激地低下头，嘴里连声道谢。

一行人离开莜面村时，东方已泛起鱼肚白，晨曦刺破夜色，洒下淡淡的金光。柳承业坐在马车上，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莜面村，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苏微婉为他包扎好最后一处伤口，又递过一碗平遥碗托：“这是我在路上买的，筋道十足，你尝尝，垫一垫肚子。”

柳承业接过碗托，蘸了点醋和辣椒油，放入口中，熟悉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却让他忍不住红了眼眶。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沈砚和苏微婉，沉声道：“沈先生，苏姑娘，我柳承业做了错事，甘愿接受官府的惩处，只求能戴罪立功，协助你们抓捕王崇文和赵墨，弥补我的过错。”

沈砚颔首，目光坚定：“好，只要你真心悔改，我们定会向官府说明情况。”

马车轱辘辘地行驶在官道上，远处的平遥城渐渐清晰，城门楼在晨曦中巍峨矗立。苏微婉望着窗外的晨光，轻轻舒了口气——莜面村的伪钞窝点被端，柳承业被成功解救，真相终于露出了一角，而接下来的晋源客栈之役，才是真正的决战。

车内，柳承业还在低声讲述着王崇文和赵墨的行踪细节，沈砚凝神倾听，不时提出疑问，李猛则在一旁记录，空气中虽带着一丝疲惫，却也透着一丝即将拨云见日的希望。一碗碗微凉的平遥碗托摆在桌上，醋香与辣椒油的香气交织在一起，成了这黎明前最温暖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