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裹着江南独有的湿暖,卷过杭州城的飞檐翘角,将清河坊的酒旗吹得猎猎作响。沈砚立在日升昌杭州分号的二楼窗前,指尖捻着一枚刚从泉州快马送来的密信,信笺上的墨迹还带着些许未干的潮气,混着淡淡的海腥味,那是来自东南沿海的风与浪的味道。
苏微婉正坐在临窗的梨花木桌旁,将刚采买的金线莲、铁皮石斛分门别类地装进竹制药匣。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素色的襦裙上投下细碎的光影,药草的清苦香气漫过鼻尖,与楼下飘来的桂花糖糕甜香交织,酿成一种格外安宁的气息。可这份安宁,却被那封密信搅得支离破碎。
“泉州晋商会馆的消息,来得比预想中快。”沈砚转过身,眉宇间凝着一丝沉肃,他将密信平铺在桌上,指尖点在信笺上那几行力透纸背的字迹上,“墨先生果真藏在泉州湾的倭寇据点里,而且……倭寇近期怕是要有大动作。”
苏微婉的动作顿了顿,抬眸望过来,眼底掠过一抹关切:“动作?是针对泉州府城?”
“十有八九。”沈砚颔首,伸手拂开密信旁摊开的泉州舆图,炭笔勾勒的海岸线曲折蜿蜒,泉州湾像一弯新月,嵌在闽地的东南一隅,而倭寇的据点,便标注在海湾深处一处名为“黑礁岛”的地方,“信上说,据点里有倭寇三百余人,近期日夜操练,营中更是囤积了大量的粮草与箭矢,看架势,是冲着泉州府来的。”
他的指尖顺着舆图上的河流与驿道划过,从杭州到泉州,千里之遥,要走水路经钱塘江入东海,再沿海岸线南下,一路怕是风波不断。更要紧的是,墨先生在倭寇据点里的身份,远比他们预想的更棘手——信中明确提及,那厮竟是倭寇的“账房先生”,负责为倭寇制作伪钞,源源不断地为这群海匪提供钱粮支持。
“伪钞……”苏微婉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秀眉微蹙,“山西的伪钞模具不是已经被我们缴获了吗?他竟还能再造?”
“怕是早有后手。”沈砚的声音沉了几分,想起在运城盐仓里搜到的那些伪钞半成品,想起麻花坊后院那刺鼻的油墨味,只觉得这墨先生当真是狡兔三窟,“此人精通墨料与纸张制作,怕是在逃去福建之前,就已经备好了另一份制版的材料。倭寇盘踞东南多年,缺的就是钱粮,有了墨先生的伪钞,他们便能大肆采购兵器粮草,这对泉州府来说,可是天大的祸患。”
窗外的风又起了,卷着一阵淅淅沥沥的春雨,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苏微婉将最后一株金线莲装进药匣,合上盖子,起身走到沈砚身旁,目光落在舆图上那座小小的黑礁岛,轻声道:“那我们即刻动身?去泉州。”
“自然是要去的。”沈砚抬眸看她,眼底的沉肃里,多了几分坚定,“墨先生是伪钞案的主谋,一日不除,这东南沿海便一日不得安宁。更何况,倭寇要攻泉州府,我们岂能坐视不理?”
他话音刚落,楼下便传来了掌柜的声音,带着几分恭敬:“沈公子,苏姑娘,泉州来的商客到了,说是有要事要面见二位。”
沈砚与苏微婉对视一眼,皆是眼中一亮。他们本就打算从泉州商客口中,打探些黑礁岛的虚实,没想到人竟来得这般快。
“请他上楼。”沈砚扬声应道。
片刻后,楼梯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个身着藏青色绸缎长衫的中年男子走了上来。此人面色黝黑,眉宇间带着常年出海之人特有的风霜之色,腰间系着一枚晋商的玉佩,走起路来虎虎生风,一看便知是个干练之人。
“小人泉州晋商会馆的管事,姓王,名唤王定海。”男子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奉我们掌柜之命,特来给沈公子送些消息。”
沈砚连忙回礼,请他坐下,又让伙计奉上了热茶。王定海接过茶盏,却并未急着喝,而是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竟是几个油光锃亮的肉粽。
“这是泉州的特产肉粽,诸位尝尝鲜。”王定海笑道,“一路快马加鞭,这粽子还带着些余温,沈公子与苏姑娘若是不嫌弃,便用些垫垫肚子。”
苏微婉伸手拿起一个肉粽,只觉触手温热,粽叶的清香混着糯米与猪肉的香气扑面而来,勾得人食指大动。她轻轻剥开粽叶,只见里面的糯米油润发亮,裹着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还有香菇、海蛎干、莲子等物,色泽诱人至极。
“泉州肉粽,果然名不虚传。”沈砚也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软糯的糯米混着肉香在口中散开,肥而不腻,鲜香味美,竟是比杭州的粽子要醇厚几分。
王定海见二人吃得满意,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些,这才切入正题:“沈公子,实不相瞒,那黑礁岛的倭寇,可把我们泉州的百姓害苦了。”
他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愤懑。王定海世代在泉州经商,做的是海上丝绸的生意,前些年倭寇猖獗时,他的船队曾被劫过三次,损失惨重,若不是晋商会馆出手相助,怕是早就家破人亡了。
“那黑礁岛四面环海,礁石林立,易守难攻,本是个无人问津的荒岛,十年前被倭寇占了去,便成了他们的巢穴。”王定海的声音压低了些,凑近沈砚,“岛上的倭寇,大多是日本的浪人,还有些是沿海的亡命之徒,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尤其是这两年,来了个姓墨的先生之后,倭寇更是嚣张,不仅劫掠商船,还敢袭扰沿海的村镇。”
“那墨先生,在岛上是什么地位?”沈砚放下手中的肉粽,目光锐利地看向王定海。
“地位极高!”王定海斩钉截铁地说道,“听说那倭寇首领对他言听计从,将所有的钱粮之事,都交给他打理。我们商会的人,曾偷偷登上过黑礁岛附近的小渔村,听村里的渔民说,那墨先生深居简出,极少露面,每次出门,都有十几个倭寇护卫跟着,排场极大。而且,岛上常有船只往来,运的都是些纸张、墨料之类的东西,想来就是用来印伪钞的。”
苏微婉闻言,秀眉蹙得更紧了:“那泉州府的官军,就没有派兵围剿过吗?”
“围剿过!怎么没围剿过!”王定海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无奈,“前两年,泉州总兵也曾派水师围剿过黑礁岛,可那岛的地形实在是太险要了,倭寇又在礁石上设了暗哨,水师的战船根本靠近不了,几次围剿,都是损兵折将,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现在的泉州总兵,是张经大人的部将,姓赵,名唤赵武,是个实打实的抗倭名将。此人作战勇猛,体恤百姓,到任之后,整顿水师,加固城防,倭寇这才收敛了些。只是,那黑礁岛易守难攻,赵总兵也是束手无策。”
沈砚的眼睛亮了亮。张经是朝中有名的抗倭重臣,为人刚正不阿,麾下更是猛将如云。若是这位赵总兵是张经的部将,那他们此行,便多了一个强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