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刚过卯时,兰考堤营的空地上便支起了三张大案桌,案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摞摞装订整齐的纸册。案桌旁,几名亲兵肃立守卫,腰间的长刀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沈砚一袭青布长衫,立于案桌左侧,目光扫过陆续聚拢而来的河工。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色黝黑,手上布满老茧与冻疮,那是常年与夯土、木桩打交道留下的印记。人群里,有拄着拐杖的老者,有面色青涩的后生,还有抱着孩童的妇人——孩童是跟着爹娘来修堤的,饿得面黄肌瘦,此刻正怯生生地躲在娘亲身后,睁着一双大眼睛打量着眼前的阵仗。
不远处,海瑞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官袍,正亲自指挥人手抬来几口大锅。锅灶里的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着泡,肉香混着菜香,顺着晨风飘了过来,勾得河工们的肚子咕咕直叫。
“诸位父老乡亲,”海瑞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今日请大家来,不为别的,只为替诸位讨个公道!三百万两修堤银,是朝廷拨下来的救命钱,是用来筑堤坝、保家园的,却被奸佞之徒贪墨克扣,害得大家食不果腹,害得黄河决堤,万千百姓流离失所!今日,咱们就把这些冤屈,一桩桩、一件件,都写下来,奏报朝廷,定要让那些蛀虫血债血偿!”
话音落下,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啜泣声。有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往前挪了两步,老泪纵横:“海大人!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我们这些人,从开春就来修堤,每天天不亮就上工,天黑了才歇工,可换来的是什么?是半碗能照见人影的糙米饭,是连油星都没有的清水煮白菜!赵虎那狗贼,还说我们吃的是‘皇粮’,是他赏的!”
“不止啊!”人群里又站出一个后生,他约莫二十出头,脸上带着一道疤痕,声音嘶哑,“我爹也是河工,上个月就因为多说了一句‘这木桩是湿的,筑不成堤坝’,就被赵虎的人拖走了!到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猜,定是被他们扔进黄河了!”
他话音刚落,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我家男人也是!他说灰浆里没有糯米汁,是糊弄人的,第二天就不见了!”
“赵虎的心比黄河的冰还冷!他克扣我们的口粮,把好木料、好石料都偷偷运出去卖钱,却用烂木头、碎石头来筑堤!这样的堤坝,怎么可能挡得住黄河水!”
“还有那个王怀安!每次来堤营,都坐着轿子,吃着大鱼大肉,对我们的死活不管不顾!他还跟赵虎称兄道弟,说什么‘多克扣点,日子才能好过’!这两个狗官,不得好死!”
骂声、哭声、控诉声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疼。沈砚站在案桌旁,执笔的手微微收紧。他看着那些悲愤交加的面孔,看着那些布满血泪的眼睛,心头的怒火熊熊燃烧。这些河工,都是最朴实的百姓,他们只想靠着自己的力气,挣一口饭吃,守一方家园,可就是这样卑微的愿望,都被那些贪墨之徒碾碎了。
“大家静一静!”沈砚抬手压了压,声音沉稳,“诸位的冤屈,我们都听在耳里,记在心里。今日,烦请大家依次上前,将自己的遭遇,还有赵虎、王怀安等人的罪行,一一陈述。我们会如实记录,每一份证词,都会由大家签字画押,这份证词,就是呈给皇上的铁证!”
他说着,朝身后的书吏点了点头。书吏们立刻上前,各自站到一张案桌后,提起笔,蘸了墨,准备记录。
人群稍稍安静下来。那个拄着拐杖的老者,被身边的人扶着,第一个走到案桌前。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指着自己那双布满裂口的手,声音哽咽:“老朽姓李,名老栓,在这黄河边当了一辈子河工。修堤筑坝的规矩,老朽比谁都清楚。筑堤用的木桩,得是干透的硬木,埋进土里才能经久耐用;灰浆里得掺糯米汁,黏合力才强;夯土得一层一层夯实,不能有半点虚浮。可赵虎这狗贼,用的都是没晾干的湿木桩,一泡就烂;灰浆里全是沙土,连半点糯米影子都没有;夯土更是糊弄事,用脚随便踩踩就算完事。这样的堤坝,就是个摆设!就是个糊弄朝廷、糊弄百姓的豆腐渣!”
老栓的声音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黄河涨水那夜,老朽就在堤上。看着那浑浊的河水漫过堤岸,看着那用血汗筑起来的堤坝,像纸糊的一样塌了下去,老朽的心,都碎了啊!那可是我们的家园啊!”
书吏奋笔疾书,将老栓的话一字一句记录下来。沈砚站在一旁,补充问道:“李老丈,你可亲眼见过赵虎克扣口粮、偷运材料?可亲眼见过王怀安来堤营,与赵虎密谈?”
“见过!怎么没见过!”老栓猛地一拍大腿,“赵虎每次运材料来,都是半夜偷偷摸摸的。好木料、好石料,都被他运到自己的仓库里,然后拉去卖钱!给我们用的,都是些没人要的烂木头、碎石头!还有那口粮,朝廷规定,每个河工每天一斤米,半斤菜,还有三钱肉。可我们每天只能领到半碗糙米,里面还掺着沙子,菜是老得嚼不动的白菜帮子,肉更是连影子都没见过!有一次,我亲眼看到赵虎的厨子,拉着一车白面馒头和猪肉,送进了王怀安的营帐!他们吃着大鱼大肉,却让我们饿着肚子修堤!这还有天理吗!”
老栓说完,书吏将记录好的证词递到他面前。老栓眯着眼睛,凑过去看了半晌,颤抖着伸出手,在证词末尾按下了自己的指印。那指印是红色的,像一滴血,印在洁白的纸上,格外刺眼。
有了第一个人开头,后面的河工便再也忍不住了。他们排着队,一个个走到案桌前,诉说着自己的遭遇。
一个叫刘二的后生,说自己被赵虎的人克扣了三个月的工钱,家里的老娘卧病在床,没钱抓药,只能眼睁睁看着老娘咽气;一个叫张婶的妇人,说自己的男人被赵虎派去搬运巨石,因为石头太重,砸断了腿,赵虎不仅不给医治,还把他赶了出去,最后男人活活饿死在路边;还有一个叫狗子的少年,说自己跟着爹来修堤,爹因为揭发赵虎偷换材料,被赵虎的人活活打死,尸体被扔进了黄河,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一桩桩,一件件,字字泣血,句句含冤。
沈砚站在案桌旁,听着这些控诉,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喘不过气来。他时不时会追问几句,引导着河工们说出更具体的细节——赵虎是如何克扣口粮的,王怀安是如何包庇纵容的,那些优质材料是如何被偷运出去的,那些揭发者是如何被灭口的……
书吏们的笔尖在纸上飞速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那些字迹,像是一条条锁链,将赵虎、王怀安等人的罪行,牢牢地锁在了纸上。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那几口大锅里的菜,已经炖得软烂入味。猪肉、黄豆、粉条、白菜、萝卜,在锅里翻滚着,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海瑞看了看日头,高声道:“诸位乡亲,先歇一歇,吃口热饭!吃饱了,咱们再接着说!”
亲兵们立刻上前,拿着大勺子,开始给河工们盛菜。每个河工都领到了满满一碗菜,还有两个白面馒头。菜里的猪肉块很大,炖得酥烂,一咬就化;馒头暄软香甜,是河工们许久都没吃过的好东西。
河工们捧着碗,蹲在地上,狼吞虎咽地吃着。有个老者,咬了一口馒头,眼泪就掉了下来,哽咽道:“这辈子,我以为再也吃不上这么香的馒头了……海大人,沈大人,你们是青天大老爷啊!”
“是啊!青天大老爷!”
河工们纷纷附和,声音里满是感激。他们吃着热气腾腾的饭菜,感受着久违的温暖,脸上的悲愤,渐渐被一丝希望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