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兰考黄河堤岸，被一层薄薄的晨雾笼罩着。浊浪拍打着临时加固的土堤，发出沉闷的轰鸣，仿佛是无数冤死的河工与百姓，在水下发出的无声控诉。检测棚内灯火通明，昨夜连夜制定的《修堤材料检测标准（兰考试行版）》被张贴在最显眼的位置，宣纸边缘被夜风拂得微微卷起，却依旧挡不住上面密密麻麻的刻度与准则，如同一张天罗地网，即将收束住贪腐者的罪恶。
沈砚身着青色便服，腰间悬挂着尚方宝剑的剑鞘，晨光透过棚顶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棱角分明的轮廓。他手中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豫东胡辣汤，汤里飘着羊肉的鲜香与胡椒的辛辣，这是伙房用追回的赃款采购的食材熬制的，与数日前河工们喝的清水煮菜形成了天壤之别。他没有急着品尝，而是将汤碗放在长桌上，目光落在桌案上排列整齐的灰浆样本上——左侧是从决堤处取来的劣质灰浆，土黄色的泥块上布满了沙砾，用手指轻轻一捻便碎成粉末；右侧是从郑州田庄追回的优质糯米灰浆，象牙白的质地细腻如脂，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是明代修堤工艺中最核心的黏合剂，也是王怀安与赵虎贪婪的牺牲品。
苏微婉已经换上了一袭素白的医袍，面前的陶制器皿一字排开，有蒸煮用的砂锅、研磨用的石臼、称量用的铜秤，还有从药箱中取出的银针、瓷碗等检测工具。她昨夜通宵查阅了《天工开物·陶埏篇》与《河防通议》中关于灰浆制作的记载，将历代黄河大堤灰浆的配比、工艺、检测方法整理成了厚厚的一册，此刻正对照着典籍，核对陈老三昨日定下的检测标准。“沈大人，按照古法记载，糯米灰浆的核心在于糯米汁的熬煮与石灰、黄泥的融合。洪武二十三年，黄河开封段修堤时，工部明文规定，每十方灰浆需用糯米三斗，桐油半升，明矾一两，这一配比沿用至今。而我们昨日蒸煮的劣质灰浆样本中，未检测出任何糯米成分，甚至连最基础的桐油都被替换成了廉价的菜籽油，黏合性几乎为零。”
她的话音刚落，陈老三便扛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泥瓦刀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五名经验丰富的泥瓦匠，都是兰考匠人行会中自愿前来协助检测的老手。他们的手上布满了老茧，指缝间还残留着灰浆的痕迹，那是数十年修堤生涯留下的印记。陈老三走到桌案前，拿起一块劣质灰浆样本，重重地摔在青石桌面上，泥块当即四分五裂，沙砾与黄泥散落一地。“苏医女说得没错！这哪里是修堤用的灰浆？就是黄河边随便挖的黄泥混了点石灰，糊弄鬼呢！我们老祖宗传下来的糯米灰浆，能让石块黏合得如同一体，历经百年洪水冲刷都不会开裂。赵虎这狗贼，把糯米都拉去开封的粮铺卖了钱，用黄泥来修黄河大堤，这是把数万百姓的性命当成了他升官发财的筹码！”
一名姓周的泥瓦匠上前一步，拿起优质糯米灰浆样本，用泥瓦刀轻轻削下一片，断面平整光滑，没有丝毫沙砾凸起。“大人你看，优质的糯米灰浆熬煮后，会与石灰发生反应，形成一种坚硬如石的胶凝物质。我们修堤时，将它涂抹在石块缝隙之间，干了之后，石块与石块之间连针都插不进去。可赵虎用的那些玩意儿，别说插针了，就是用手一抠，缝隙就能塞进一个拳头。这样的堤坝，别说抵御秋汛的洪水，就是一场小雨，都能把灰浆冲得一干二净。”
沈砚点了点头，示意苏微婉开始正式的检测流程。按照昨日定下的标准，灰浆检测分为四个核心环节：成分检测、配比核验、凝固度测试、防水性试验。每个环节都由两名泥瓦匠共同操作，苏微婉负责用医药手段辅助检测成分，沈砚则亲自记录数据，所有检测结果都将由参与人员共同签字画押，作为呈递给嘉靖皇帝的铁证。
首先是成分检测环节。苏微婉将劣质灰浆与优质灰浆分别放入石臼中研磨成粉末，然后各取一钱，放入两个瓷碗中，加入煮沸的蒸馏水搅拌均匀。她用银针蘸取碗中的浆液，在事先准备好的试纸（用紫草汁浸泡过的宣纸，遇酸碱会变色）上涂抹，试纸的变化立刻呈现出了天差地别的结果。“优质灰浆的浆液呈弱碱性，这是石灰与糯米汁反应后的正常状态，弱碱性环境能有效防止微生物腐蚀，延长灰浆的使用寿命；而劣质灰浆的浆液呈强碱性，这是因为赵虎为了节省成本，加入了过量的生石灰，不仅没有黏合性，还会腐蚀木桩与石块，加速堤坝的腐朽。”
她又将剩余的粉末分别放入砂锅中蒸煮，大火煮沸半个时辰后，砂锅中的景象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优质灰浆的粉末在沸水中凝结成了块状，捞出后用泥瓦刀敲击，发出“当当”的清脆声响，质地坚硬如石；而劣质灰浆的粉末则在沸水中彻底溃散，化为浑浊的泥水，砂锅底只留下一层粗粝的沙砾，如同黄河水底的淤泥。
陈老三蹲在砂锅旁，用手指蘸了一点优质灰浆的凝结块，放入口中尝了尝，随即点了点头：“有糯米的清甜味，这是正宗的糯米灰浆。当年我修兰考大堤时，每次熬制灰浆，都要亲自尝一尝，确保糯米的分量足够。可赵虎的灰浆，我上次尝过一次，只有石灰的苦涩和黄泥的腥气，差点把我的舌头烧烂。”
周泥瓦匠补充道：“除了品尝，我们还有一个土法子检测糯米含量。将灰浆凝结块放入清水中浸泡三日，优质的糯米灰浆不会溃散，而没有糯米的劣质灰浆，泡上一天就会化为泥水。我昨日特意留了一份样本浸泡在黄河水中，现在可以去看看结果了。”
众人跟随周泥瓦匠走到检测棚外的水缸旁，水缸中盛着浑浊的黄河水，里面浸泡着两块灰浆凝结块。优质的那块依旧保持着完整的形状，甚至在水中泛着淡淡的象牙白；而劣质的那块早已消失不见，水缸中的水变得更加浑浊，只有少量沙砾沉在缸底。沈砚让亲信将水缸中的水过滤，将沙砾收集起来，装入密封的瓷瓶中，密封的瓷瓶中，这将成为又一份关键的物证。
接下来是配比核验环节。按照《修堤材料检测标准》，优质糯米灰浆的配比为糯米3:石灰10:黄泥20:桐油0.5:明矾0.1。陈老三与两名泥瓦匠用铜秤分别称量了优质灰浆的原料残留，通过专业的估算，得出其配比与洪武年间的标准几乎一致；而对于劣质灰浆，他们称量后发现，其成分中只有黄泥70%、石灰25%、沙砾5%，没有糯米、桐油、明矾等任何核心辅料，配比完全不符合朝廷的修堤规范。
“这就等于用废纸去糊窗户，还想挡住狂风暴雨。”陈老三愤怒地将铜秤摔在桌上，“朝廷拨付的修堤银中，专门有一笔‘糯米专款’，就是为了采购足够的糯米制作灰浆。我打听了，这笔专款足足有五万两白银，足够购买十万斗糯米，能制作出三十万十方灰浆，把整个兰考决堤段的堤坝都黏合一遍。可赵虎只买了一千斗糯米，其余的四万九千两白银，全都进了他和王怀安的腰包！”
沈砚将这笔数据郑重地记录在检测报告中，旁边附上了汴梁日升昌票号提供的汇兑记录——赵虎在三个月前，曾向开封的一家粮行汇兑了两万两白银，而那家粮行的老板，正是赵虎的小舅子。这就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赵虎挪用糯米专款，通过姻亲关系倒卖糯米牟利，再用劣质黄泥灰浆替代糯米灰浆，最终导致了黄河大堤的决堤。
凝固度测试是检测灰浆实用性的核心环节。泥瓦匠们将劣质灰浆与优质灰浆分别涂抹在两块规格相同的花岗岩上，然后将另一块花岗岩贴合上去，用麻绳捆绑固定，放置在检测棚外的空地上，接受阳光的暴晒与晨露的浸润。按照标准，优质灰浆在十二个时辰内会完全凝固，两块花岗岩将紧密黏合，即使用铁锤敲击也无法分开；而劣质灰浆的凝固时间最多不超过三个时辰，且凝固后质地疏松，轻轻一掰就能将两块花岗岩分开。
为了加快测试进度，苏微婉提议用炭火烘烤的方式模拟阳光暴晒的效果。众人将捆绑好的花岗岩放在炭火盆旁，半个时辰后，泥瓦匠们解开麻绳，开始测试两块花岗岩的黏合度。周泥瓦匠用肩膀抵住花岗岩，使出全身力气推搡，优质灰浆黏合的花岗岩纹丝不动；而劣质灰浆黏合的花岗岩，则“啪”的一声分开，涂抹在石块上的灰浆化为粉末，簌簌地落在地上。
一名年轻的泥瓦匠忍不住踢了一脚地上的灰浆粉末，骂道：“我修了十年堤，从来没用过这么差的材料！赵虎要是敢在我们匠人行会里这么糊弄，我们早就把他的腿打断了！没想到他竟然敢在黄河大堤上动手脚，真是胆大包天！”
防水性试验则将检测推向了高潮。沈砚让人抬来一口大木桶，装满了黄河水，将凝固后的优质灰浆块与劣质灰浆块同时放入水中。优质灰浆块在水中浸泡了一个时辰，表面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没有吸水膨胀的迹象；而劣质灰浆块在水中仅仅漂浮了一刻钟，就开始吸水、溃散，最终化为泥水，融入了黄河水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就是最直观的证据。”苏微婉站在木桶旁，手中拿着记录册，一字一句地念道，“劣质灰浆无防水性，遇水即溃，无法在黄河的水环境中使用；优质糯米灰浆具备优异的防水性与耐腐蚀性，是修堤的核心材料。王怀安与赵虎故意使用劣质灰浆，其行为属于蓄意舞弊，对黄河大堤的安全构成了致命威胁，间接导致了兰考段决堤，造成了数万百姓流离失所，数千亩良田被淹的惨重后果。”
检测进行到一半时，海瑞带着几名亲兵来到了检测棚。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官袍，手中提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兰考蒸菜与民权麻花——蒸菜是用新鲜的红薯叶和蒲公英蒸制的，无油无盐，是他的日常口粮；麻花则是分给检测人员的点心，用的是流民安置点自产的面粉。“沈大人，检测可有进展？我刚从流民安置点过来，苏医女配置的清热解毒汤药效果很好，那些因接触曼陀罗花粉而头晕的河工，症状已经明显缓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