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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豫的夸讚直白而真诚,唐玉面上微赧,口中谦逊应对。
两人正寒暄间,只听一声铜锣脆响,场中喧囂渐息。
祭河神仪式开始了。
陈豫神色一肃,转身走向香案。
他净手,焚香,对著滔滔河水与巍然新船,躬身三拜,口中念诵著祈福航安、货殖通畅的祝词。
声音沉稳洪亮,带著运河汉子特有的韵律感,神情庄重,与平日谈笑风生的模样判若两人。
周围无论商贾、船工还是看客,皆屏息静气,场面肃穆。
接著是“点睛”。
一位请来的老船工,手持新笔,蘸了硃砂,口中念念有词,在船头两侧的“龙目”处郑重地点下鲜红的两笔。
霎时间,那沉默的巨木仿佛被注入了灵魂,在日光下愈发显得神气活现。
“吉时到——推船入水嘍——!”
隨著司仪一声拖长了调子的吶喊,气氛陡然热烈起来!
早已候在船身两侧、腰间只繫著短裤的数十名精壮船工齐齐发声喊,肩抵著粗大的撑杆,脚蹬著滑道,开始发力。
沉重的船体在整齐的“嘿哟!嘿哟!”號子声中,一寸寸地,向著水面滑去。
然而,滑到中途,船身似被什么微微卡住,滯涩不前。
船工们憋红了脸,號子声愈发急促,船体却只微微晃动。
就在眾人心弦紧绷之际,只见陈豫一把扯掉身上那件簇新的靛青绸衫,隨手拋给旁边的赵大山,露出一身肌肉賁张的小麦色身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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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们,加把劲!跟我上!”
他低吼一声,一个箭步衝到船头最吃力的位置,肩背抵上冰冷的船体,脖颈与手臂的青筋瞬间暴起。
“一、二、——推!!”
他声如炸雷,带头喊起了更急促、更激昂的號子。
隨著他的加入,那股凝滯的力量仿佛被注入了一股狂暴的生机,船工们精神大振,吼声震天。
唐玉站在人群前端,目不转睛地看著。
看著那个平日谈笑自若、甚至带著几分商贾圆滑的陈把头,此刻像一头甦醒的远古海兽,將全身每一分力量、每一寸骨血都燃烧起来,融入那推动山岳的集体吶喊中。
汗水从他虬结的背肌上滚滚而下,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那种原始的、蓬勃的、近乎野蛮的生命爆发力,与他主持仪式时的沉稳、谈生意时的精明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地和谐统一。
砰!哗啦——!
一声巨响,伴隨著巨大的水花溅起。
新船挣脱了最后的束缚,顺利滑入水中,船身激起层层波浪,稳稳地浮在了河面上。
“成了!下水大吉!”
欢呼声瞬间淹没了码头。
陈豫喘著粗气直起身,胸膛剧烈起伏。
他接过旁人递上的布巾胡乱擦了把脸上身上的汗水和河水,很快又套上了一件乾净的靛布短衫,恢復了几分东家的体面。
只是眉眼间的勃勃英气与畅快笑意,怎么也掩不住。
接下来,船工们迅速搭好宽木板作为跳板。
陈豫站在船舷入口处,笑容满面地拱手,邀请各位宾客登船,共享下水喜宴,並参观新船。
宾客们道著恭喜,依次登船。
轮到唐玉时,她亦含笑福身:
“恭喜陈把头新船入水,一帆风顺,財源广进。”
陈豫目光落在她脸上,笑意更深,伸手虚扶:
“借文娘子吉言。请上船,同沾喜气。”
唐玉点头,正欲迈步上那跳板,旁边却突然传来一声质疑:
“女子怎能上新船陈东家,这……这不吉利啊!你这船日后还想不想安生了”
说话的是一个留著山羊鬍、面色精明的中等身材老者,看打扮像是个老派商人。
唐玉脚步一顿,心中微惊,她倒不知还有这等忌讳。
不等她反应,陈豫已轻笑一声:
“王老板,在陈某这儿,没这规矩。文娘子是我陈豫请来的贵客,是来为这船添福添彩的,自然上得!”
那王姓老者被当眾一噎,脸色有些不好看,哼道:
“陈东家,老夫可是好心提醒!你別把好心当成驴肝肺!女人阴气重,冲了船神,日后在江上出了事,可別怪老夫没说过!”
陈豫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朝那王老板隨意一拱手,语气依旧平和,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力道:
“王老板的好意心领了。不过,这是陈某的船,规矩自然由陈某来定。不劳您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