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八月的深圳,颱风季还没完全过去。
李平安站在万象大厦顶楼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被暴雨洗刷的城市。
雨水顺著玻璃蜿蜒而下,扭曲了楼下深南大道的车流和霓虹,整座城市像一幅浸了水的油画,繁华中透著不安定的模糊感。
他刚从河南老家回来不到一周。
后山那座新立的石碑,还在梦里反覆出现。石碑冰凉坚硬的触感,母亲枯柴般的手,1942年乱葬岗呼啸的风……这些画面和集团会议室里那些报表、数据、曲线图交织在一起,在他脑子里翻腾搅拌。
“老板,周总从莫斯科回来了。”
秘书的声音从內线电话里传来,小心翼翼。
大家都知道,李总从老家回来后,整个人沉默了许多,眼神里多了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悲伤,是更深的,像在深渊里凝视什么的凝重。
“让他上来。”李平安说。
周文彬走进办公室时,浑身还带著长途飞行的疲惫。他的西装皱巴巴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但手里那个黑色公文包,却擦得鋥亮。
“老板,这趟……收穫很大。”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锁扣。
不是文件,不是合同。
是几十个微缩胶捲,还有几本厚得像砖头的俄文笔记。
“苏联解体后,那些顶尖研究所真的垮了。”
周文彬的声音低沉,“我见到了『列別捷夫精密机械研究所』的副所长,他以前负责数控工具机控制系统开发。现在……在莫斯科郊外种土豆。”
李平安拿起一个胶捲,对著光看。胶捲里是密密麻麻的设计图,俄文標註像蚂蚁般细小。
“他要价多少”
“不要钱。”周文彬苦笑,“他要工作,要实验室,要能继续搞研究。他说,那些图纸放在他手里,迟早变成废纸。但如果有人能让它们活过来……”
“多少人”李平安问。
“完整的团队,十七个人。包括三个院士级专家,八个高级工程师。”
周文彬顿了顿,“但我担心……咱们消化不了。数控工具机这块,咱们现在的水平,还停留在仿製日本七十年代的机型。”
李平安没说话。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机械工程手册》。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用红笔画了个圈:五轴联动数控工具机,加工精度0.001毫米,航空航天、精密模具核心装备,西方对华禁运。
“消化不了,就学。”他把手册扔回书架,“请过来,给他们建实验室,配最好的设备。只有一个要求——”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
“三年內,我要看到中国人自己设计的五轴数控工具机,从万象的车间里造出来。”
周文彬走后,李平安独自在办公室坐到深夜。
雨停了,窗外的深圳灯火璀璨。这个他亲手参与建设的城市,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膨胀、生长。可在这片繁华之下,他看到了別的东西——
许家明昨天匯报,dvd解码晶片的进口价格又涨了百分之十五。理由是“国际市场需求旺盛”,但谁都明白,这是卡脖子。
张维上个月想从德国买一台二手光刻机,对方报价三百万美元,附加条件苛刻到荒唐:机器不能用於军用领域,要定期接受检查,所有维修必须由德方工程师完成。
何晓的汽车生產线,最关键的焊接机器人全靠进口。日本厂家每次维修都拖工期,零配件价格高得离谱。
还有电脑作业系统,手机通讯协议,特种钢材,精密轴承……
处处是瓶颈,处处受制於人。
李平安闭上眼,想起前世龙国收到卡脖子的產业,为什么因为穷,因为弱,因为命不由己。
现在呢
万象集团一年营收五十亿,员工数万,產品卖遍全国。可本质上,还是在別人搭好的舞台上跳舞。舞台的支柱、灯光、音响,甚至脚下的地板,都捏在別人手里。
人家心情好,让你跳。
心情不好,抽掉一块木板,你就得摔下去。
第二天,集团紧急战略会议。
李平安走进会议室时,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一样的气场。
这个刚刚卸任总经理的老掌门人,今天穿著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没拿任何文件,只端著一个紫砂茶杯。
“今天不討论季度报表,不分析市场份额。”
他开口,声音平静,却让会议室瞬间安静,“咱们聊聊,怎么才能不被人掐脖子。”
眾人面面相覷。
许家明先开口:“老板,您指的是……”
“晶片,光刻机,数控工具机,作业系统,精密仪器。”
李平安报出一串名词,“这些咱们没有的,或者有了也是低端货的,以后不能再靠买了。”
何晓苦笑:“可这些……都是硬骨头。投入大,周期长,见效慢。咱们做家电、做服装、做寻呼机,一年就能见到回头钱。做晶片十年都不一定出成果。”
“那就做十年。”李平安放下茶杯,“二十年,三十年,也得做。”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从现在开始,万象的战略重心调整。”
他在白板上画了个圈,“第一,深耕电脑產业——不是组装,是从晶片到作业系统,全链条。”
笔尖移动。
“第二,布局移动通讯。大哥大现在是模擬信號,迟早要数位化。咱们从现在开始储备技术,等数字蜂窝网络一铺开,就要有產品。”
又一个圈。
“第三,数控工具机中心升级为『高端装备研究院』,我亲自掛帅。苏联专家团队来了,就放在这里。”
再一个圈。
“第四,光刻机。我知道难,知道可能投进去几亿都听不见响。但必须做,从最简单的接触式光刻机做起,一步步往上爬。”
他画完四个圈,转过身。
“这些,都是未来十年可能看不到利润的投入。但如果不做,十年后,万象可能就不存在了。”
会议室里炸了锅。
“老板,这太冒险了!”
“咱们现金流撑得住吗”
“技术人才从哪儿来”
“市场等得了吗”
“自己研发不如买別人的。”
质疑声此起彼伏。李平安静静听著,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
“我们中国人都相信人定胜天,外国人能研发,我不相信中国搞不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喧譁,“我没认命。我走到北京,参军革命,进了轧钢厂,从保卫干事做起,改革开放,辞职下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他环视眾人。
“现在有人告诉我,晶片咱们做不了,光刻机咱们搞不定,数控工具机咱们玩不转——这也是命,得认。”
他笑了,笑容里有种锋利的东西。
“我还是不认。”
决议形成了,儘管有保留意见。
李平安知道,这些老部下不是反对,是担心。担心投入太大拖垮集团,担心战线太长顾此失彼,担心万一失败,这十多年打下的基业就毁了。
他理解。
所以接下来的一个月,他亲自跑遍了每一个关键环节。
第一站,南山研发中心。
张维正在实验室里调试第二代中文作业系统。屏幕上是蓝底白字的界面,粗糙,但每一个代码都是中国人自己写的。
“老板,这是咱们的『盘古』系统2.0版。”张维眼睛发亮,“支持图形界面了,虽然还很简陋……”
“和dows比,差多少”李平安问得直接。
张维的笑容僵了一下:“差……很多。但咱们有自己的优势——完全中文化,占用资源少,更適合国產硬体。”
“继续做。”李平安拍拍他的肩膀,“不要怕丑,不要怕慢。从零到一最难,你已经走出来了。”
第二站,宝安工业园的数控工具机中心。
这里摆著十几台工具机,有进口的,也有国產仿製的。最显眼的位置,放著一台刚从德国进口的五轴加工中心,价值八百万美元,用塑料布罩著,像供奉祖宗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