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皮影小人儿骑着马,“杀”得天昏地暗。每当岳爷爷一枪把金兀术挑下马,台下的说书人就会用夹杂着突厥语的“通用语”大喊一声:
“这就是咱们大明的英雄!杀尽天下恶人!保家卫国!”
“好!”
在那儿瞎叫唤。虽然他们不少人祖上可能正是那些被“挑下马”的角色,但这一刻,那种朴素的慕强心理,让他们不由自主地代入了大明这一边。
“这招有点意思。”
城楼上,孙传庭放下望远镜,嘴角微翘。
“这戏文虽然粗鄙,但比四书五经管用。这就是皇上说的那什么……潜移默化?”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锦衣卫千户沈炼点了点头。
“督师,戏文只是这个。真正管用的在这儿。”
他拿出一本小册子。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载着这次参会的各个部落的基本情况。
“你看这个察合台后裔的小酋长,他在摊子上买了一堆江南的胭脂水粉,据说特别宠爱他的小老婆。还有那个柯尔克孜的头人,他对咱们的铁锅没兴趣,倒是对那花露水情有独钟,一口气买了一百瓶,说是拿回去喝……”
沈炼指着那些记录,“这些看着是小事与,但只要咱们掌握了那些头人的喜好,以后想拿捏他们,也就是一瓶花露水的事。若是他不听话,或者投了准噶尔,咱们就断他的货。甚至……”
沈炼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可以在那花露水里加点料。”
孙传庭看了他一眼,心里有点发毛。锦衣卫这帮人,确实阴。
“这些事你们自己看着办。我只关心一点——准噶尔的人来了吗?”
沈炼翻到册子最后一页。
“来了。不过很低调,伪装成了一个贩马的小商队。他们没买布,也没买锅,光在那些卖茶叶的摊位前转悠。而且……”
沈炼顿了顿,“他们好像有些看不起咱们这些货,眼神里透着股傲气。听手下人说,他们私下里吹牛,说什么奥斯曼的火枪比咱们的强百倍。”
“奥斯曼?”
孙传庭眉头一皱。这个名字他听皇上提起过。那是在极西之地的另一个庞大帝国。
“看来巴图尔这条狼,心还挺大,想脚踏两只船。”
孙传庭冷哼一声,手指在城砖上敲了敲,“既然他看不起咱们的民用货,那就让他看看军用的。”
“传我将领!未时三刻,在关外演武场,试炮!”
“试哪种?”
“就那种新运来的虎蹲炮改。不用打实弹,打霰弹。让这帮土包子见识见识,什么叫大明的雷霆。”
下午,当第一声炮响在戈壁滩上炸开时,整个喧闹的市集瞬间安静了。
那不是一声巨响,而是一连串密集的、如同撕裂布帛般的恐怖啸音。
演武场上,五十步开外的一排木板靶子,在硝烟散去后,已经变成了筛子。每个靶子上都嵌满了几十颗铁珠子。
那些原本还在因为抢购到便宜货而沾沾自喜的胡人首领,一个个面如土色。
他们脑子里都在想同一个画面:要是这一炮打在自己部落的骑兵队里,那得死多少人?
准噶尔的那几个探子,本来还在角落里吃羊肉,听到炮声也挤过来看。
看到那靶子的惨状,领头的一个汉子手里的羊腿掉在了地上。
他想起台吉让他买的那几百杆奥斯曼火绳枪。那玩意儿打一百步虽然远,但那是单发的。这大明的炮,一炮打出去就是一大片啊!
更可怕的是,这炮看起来并不大,两个兵就能抬着跑。这要是用在山地战或者守城……
“回去!快回去报告大汗!”
那汉子擦了把冷汗,连剩下的茶叶也不买了,拉着同伴就往回跑。
“告诉大汗,大明人手里有大杀器!若是动了嘉峪关,咱们得那点家底不够填的!”
看着那一队仓皇离去的背影,孙传庭在城头上整了整披风。
“看到了吗?这就是生意。”
他对王进才说道,“让他们买,让他们赚,让他们对大明的货物上瘾。然后再让他们怕,怕得晚上睡不着觉。这样,他们才会乖乖地给咱们当骆驼,把咱们的东西运到更远的中亚,再把那里的金银给咱们运回来。”
“督师高见。”
“行了,别拍马屁了。”孙传庭转身下城,“那支去西域的探险队准备得怎么样了?这边烟幕弹放下去了,他们该出发了。”
“回督师,徐先生他们已经混在一支回回商队里出关了。刚才趁着炮响,没人注意,正好溜过去。”
“好。”
孙传庭看着远处渐渐西沉的太阳,那金色的余晖洒在苍凉的戈壁上,将那些商队的影子拉得老长。
“希望他们能在巴图尔反应过来之前,把那条路给朕摸清楚。大明的商队能走到哪儿,咱们的界碑,早晚也能立到哪儿。”
这一天,嘉峪关的流水居然超过了以往一年的总和。
无数金银和牛马以此为起点,流入大明;而海量的大明制造,也从这里开始,像洪水一样漫向那个古老而神秘的西域。
对于那些胡人来说,这或许只是一场盛大的巴扎。
但对于大明来说,这是重返汉唐故土的第一个脚印。虽然没有刀光剑影,但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比任何一次冲锋都要深远和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