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
沈清打断他。
她拿著鹿皮布,没有爬梯子,而是站在大缸旁边。
她的手腕极其灵活,手指轻柔地拂过瓷面,动作不像是在擦拭,倒像是在抚摸。
“文物是有生命的。”
沈清的声音低了下来,带著独特的专注与温柔:
“它们经歷了百年的风霜,每一道裂纹,每一层包浆,都是时间的痕跡。”
“你不能把它当成脏东西去擦,你要把它当成一位老人身上的尘埃去拂。”
她一边说著,一边示范。
隨著她的动作,那一块灰扑扑的瓷面逐渐显露出了原本温润、幽蓝的光泽。
那条在云雾中翻腾的青龙,仿佛活了过来。
陆行之站在一旁看著。
他原本是满心的不服气。
可是当他看到沈清专注的侧脸时,心里的躁动莫名其妙地安静了下来。
阳光透过窗欞,打在她的脸上。
她没有化妆,皮肤清透得能看到细小的绒毛,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那双平时总是冷冰冰的眼睛里,此刻却盛满了对这些死物的深情。
那是陆行之在他的圈子里从未见过的神情。
那些名媛千金,只会对著钻石和包包露出贪婪的光芒。
而这个女人却对著一堆破烂瓶罐,露出近乎神性的温柔。
“看懂了吗”
沈清突然转过头。
陆行之偷看被抓包,慌乱地移开视线:“看、看懂了!不就是轻点嘛!谁不会啊!”
他抢过鹿皮布,重新爬上梯子。
这一次他没有再像刚才那样毛手毛脚。
他深吸一口气,学著沈清的样子放轻了力道,指尖感受著瓷器冰凉细腻的触感。
那种感觉很奇妙,就像是在触碰一段沉睡的歷史。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陆行之擦得很慢,但他没有再抱怨。
当他终於擦完最后一块灰尘,从梯子上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
他看著那个焕然一新的大缸,那种成就感竟然比他贏了一场赛车还要强烈。
“还可以。”
沈清检查了一遍,虽然嘴上依然不饶人,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许:
“勉强能看。”
“什么叫勉强”陆行之得意地扬起下巴,“本少爷出手,那就是精品!”
“行了,別贫了。”
沈清摘下袖套,转身走向后院的小厨房:“吃饭。”
“吃饭”陆行之眼睛一亮,“吃什么米其林还是日料”
他这半天累坏了,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
五分钟后。
陆行之看著面前桌子上摆著的一碗清汤掛麵,上面飘著几根青菜,还有一个荷包蛋。
“就这”
他难以置信,“你就给你的员工吃这个”
“爱吃不吃。”
沈清自己端起一碗,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我这里只有这个,不想吃可以去外面吃,但是……”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午休时间只有一个小时。如果你迟到了,下午的工作量加倍。”
陆行之:“……”
他看著那碗面,又看了看一脸淡定的沈清。
最后这位吃惯了山珍海味的陆大少爷,咬牙切齿地拿起了筷子。
“吃就吃!”
他夹起一大筷子麵条,狠狠塞进嘴里。
味道还不错。
麵条劲道,汤底鲜美,那个荷包蛋煎得恰到好处,流出了金黄的蛋液。
“餵。”
陆行之吃完面,擦了擦嘴,看著对面还在细嚼慢咽的女人,突然觉得她没那么討厌了。
“下午干什么”
他主动问道。
沈清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下午……”
她指了指院子里那一堆刚刚运来,还没有分类的碎瓷片:
“拼图。”
“把那些碎片按照纹路和缺口,拼回原来的样子。”
这是一个比擦灰还要枯燥、还要考验耐心的活。
“行。”
陆行之站起身,挽起袖子,那一刻他身上那股紈絝子弟的浮躁气,似乎消散了不少:
“拼就拼。我还就不信了,我连个破瓶子都拼不好。”
沈清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这个花花公子。
似乎也不是那么无可救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