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自刎的消息,瞬间传遍了整个战场,汉军將士们见状,个个欣喜若狂,眼中满是贪婪与渴望——千金万户侯的封赏,就在眼前。他们再也不顾及什么阵型,纷纷蜂拥而上,爭抢著项羽的遗体,相互推搡、蹂躪,甚至拔刀相向,为了爭夺这一功,数十名汉军將士相互残杀,最终倒在地上,沦为了刀下亡魂,场面混乱不堪,令人唏嘘。
混乱之中,郎中骑王翳反应最快,他奋力挤到项羽身边,拔出长剑,割下了项羽的头颅,小心翼翼地揣在怀中,眼中满是狂喜,生怕被他人抢走;丁復与虫达也不甘示弱,奋力爭抢,最终各夺得项羽遗体的一部分;而申屠嘉,则趁著混乱,侥倖从中夺得项羽的一只胳膊,他紧紧攥著那只染血的胳膊,脸上满是沾沾自喜,喃喃自语:“太好了!有了这只胳膊,至少能封个千户侯,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了!”
混乱渐渐平息,刘邦抬手示意將士们安静,隨即迈步上前,走到江畔,对著乌江亭长拱手笑道:“荆明小友,別来无恙四年未见,你倒是沉稳了许多,褪去了当年的少年意气,多了几分墨家巨子的风范。”
乌江亭长闻言,缓缓转过身,对著刘邦拱手回礼。刘邦转头,对著身后的审食其、吕泽、灌婴等眾將介绍道:“诸位,这位便是墨家巨子荆明,乃是当年刺杀秦王的义士荆軻之子。当年我兴兵灭秦,荆明小友曾多次相助,这份情谊,寡人始终记在心中。”
眾將闻言,皆是一惊,纷纷对著荆明拱手致意——墨家虽已衰落,但巨子之名,依旧令人敬畏,更何况他还是荆軻之子,兼具侠义与墨家风骨。审食其心中的疑惑彻底解开,望著荆明,眼中多了几分敬佩。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关於墨家的种种记忆:墨家始於墨翟,鼎盛於战国时期,曾与儒家並称“显学”,是当时最具影响力的学派之一。墨家秉持“兼爱非攻”“尚贤尚同”的理念,反对战爭屠戮,主张平等相爱、任用贤能、上下同心,其弟子遍布诸侯各国,多为心怀天下的义士。墨家最是重视组织纪律,有严密的团体,领袖称“巨子”,巨子號令一出,弟子莫敢不从;同时,墨家极为推崇器物与机关之术,擅长製造守城器械、工匠工具,小至精巧的机关暗器,大至连弩车、望楼、云梯等守城重器,皆能精妙打造,当年墨翟助宋国守城,凭一己之力阻楚国大军,靠的便是墨家精湛的机关与守城之术。只是后来战国纷爭愈烈,墨家因坚守“非攻”理念,屡屡捲入各国战事,弟子伤亡惨重,逐渐衰落,世人多以为墨家早已隱匿,却没想到,今日竟会在此见到墨家巨子。
审食其心中暗自思忖,难怪吕泽早已封锁乌江渡口,此人却能轻易整船靠岸,避开汉军耳目,原来是墨家巨子,有这般通天的本事与隱秘的渠道。
荆明微微頷首,回礼之后,目光望向项羽倒下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伤感,隨即转向刘邦,沉声道:“汉王客气了。我今日来此,只为全故友项羽一命。当年我走了侠道之路,我以为他会选择王道,没想到他最终还是选了霸道之路,嗜杀成性,背离初心,最终落得这般下场,皆是咎由自取。反观汉王,这些年心怀天下,体恤百姓,真正以王道治国,安抚诸侯,平定战乱,才是天下苍生之所向。”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今日之事,我只代表项王故友荆明一人,所作所为,皆与墨家无关,亦不代表墨家立场,还请汉王知晓,莫要牵连墨家弟子。”
刘邦闻言,哈哈大笑,摆了摆手道:“小友放心,寡人岂能不知你与项羽的兄弟义气,寡人敬佩;你不愿牵连墨家的心思,寡人亦能理解。项羽之败,乃是他自身残暴不仁、不得民心所致,与旁人无关。当年灭秦之战,若非小友暗中相助,寡人也难以如此顺利,这份恩情,寡人没齿难忘。今日之事已了,你且去吧,日后若有难处,可隨时来寻寡人。”
荆明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对著刘邦深深一揖,又朝著项羽的遗体方向拱手一拜,算是与这位故友作最后的告別。隨后,他牵起乌騅马,登上岸边的小船,转身对著刘邦挥了挥手,高声道:“谢汉王成全!告辞!”
小船缓缓驶离岸边,朝著江对岸漂去,荆明立於船头,身影渐渐远去,唯有乌騅马的嘶鸣,还隱约传来,与江水滔滔之声交织在一起,令人动容。
眾將还在为诛杀项羽齐声欢呼,声音震彻江畔,汉军將士的欢呼与號角声轰然响起,在乌江之上久久迴荡。欢呼声渐渐低了下去,江畔的寒风依旧呼啸,卷著淡淡的血腥味,拂过遍地的兵刃与血跡,也拂过刘邦微显疲惫的脸庞。他缓步走到项羽殞命的土坡前,望著那片被鲜血浸染的土地,望著眾將手中那具支离破碎的霸王遗体,沉默了许久。
自秦末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天下大乱,群雄逐鹿,烽烟四起,转眼已是六载。六载里,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黎民百姓流离失所,诸侯列国相互攻伐,这乱世,终於隨著楚霸王的落幕,走到了尽头。刘邦抬起手,拂去肩头的风尘,声音沉厚,带著几分释然,又几分唏嘘,在江畔静静迴荡:“自秦末乱世起,天下纷爭不休,今日项羽身死,这天下,终於太平了。”
话音落,江风卷著涛声,似在应和这跨越十数载的期盼。审食其缓步从眾將中走出,躬身对著刘邦一揖,声音沉稳而肃穆:“汉王,臣心中有一首诗,格律与方才汉王抒怀之韵相近,愿为汉王诵之。”
刘邦侧目,望向审食其,眉峰微挑,沉声问道:“哦何诗”
审食其抬眸,目光望向滔滔乌江,望向霸王落幕的方向,眼中凝著几分嘆惋与悲壮,朗声道:
“生当作人杰,
死亦为鬼雄。
今日思项羽,
不肯过江东。”
诗声落,江畔一时寂然。汉军眾將皆默然佇立,无人再言,唯有乌江的浪涛拍打著岸堤,声声鏗鏘,与诗韵交织在一起,绕著这乌江渡口,似在为一代霸王作最后的輓歌。刘邦凝立在寒风中,望著江天一色的远方,久久未动。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