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骊真身以自身为祭引发的“地怒”,短暂地搅乱了“影蚀”对古城废墟的掌控,也为李昀一行人撕开了一条血路。但他们没有丝毫喘息之机。身后大地轰鸣渐息,意味着驼翁的力量已经耗尽,追兵随时可能重整旗鼓,从侧翼或空中再次袭来。而前方,那暗红色的光域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吞吐着不祥的辉光,弥漫的能量雾霭越来越浓稠,视线和感知被严重压缩。
废墟中的地形更加复杂,倒塌的巨型建筑构件、融化成奇形怪状的琉璃态残骸、深不见底的裂缝(有些还残留着地火余温),构成了一个立体的、危机四伏的迷宫。空气中除了硫磺、焦臭和污秽能量气息,还多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金属”味和“臭氧”味,越靠近红光核心越明显。
众人的状态都极差。玉衡子强行折返拦截星痕祭司,又在地怒爆发的边缘承受冲击,内腑受了不轻的震荡,气息有些不稳。清虚散人持续维持阵法、绘制符箓,神魂消耗巨大,脸色灰败。庚老先生两次大规模催动大地真元,几乎油尽灯枯,此刻全靠毅力支撑。影刹和剩下的五名秘卫人人带伤,真气所剩无几,还要轮流背负两名重伤昏迷的同伴。陈博士肩膀伤口虽经处理,但失血加上持续的精神污染侵蚀,让他头晕目眩,只能勉强跟着队伍。
李昀自己的情况最为复杂。神魂的刺痛和灵力的空虚感如同跗骨之蛆,石戒的裂纹在方才岳骊真身爆发时似乎被那纯净的大地祖炁微微温养了一下,没有继续恶化,但依旧黯淡无光,与坑底碎片的共鸣时断时续,且每次共鸣都带来更强烈的精神拉扯和身体不适。他必须分出一大半心神去抵抗那种“召唤”与“渴望”,避免自己像那些银纹傀儡一样被夺去神智。
“快!前面那片高耸的残垣,似乎是古城以前的钟鼓楼基座,地势较高,可以暂时躲避观察!”陈博士强打精神,指着前方一片如同巨兽肋骨般刺向红雾天空的黑色建筑遗迹。
众人咬牙冲刺,终于抵达这片相对完整的废墟下方。基座由某种黑色的巨石砌成,异常坚固,即便经历了当年的“黑火”和岁月风蚀,依然屹立不倒,内部有坍塌形成的空洞,勉强可以容身。
玉衡子快速在入口布下一道简易的剑气警戒网,清虚散人则贴了几张隐匿气息的符箓。众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剧烈喘息,抓紧每一秒时间调息、包扎伤口、分发所剩无几的丹药和清水。
李昀靠坐在冰冷粗糙的石壁上,目光透过残破的缝隙,望向近在咫尺的“圣陨之坑”边缘。
从这里看去,景象更加骇人。红光并非均匀弥漫,而是如同粘稠的液体,从前方一个巨大无比的、向下凹陷的“碗口”边缘缓缓溢出、流淌。那“碗口”的边缘极不规则,犬牙交错,布满了熔融又冷却的痕迹,仿佛是某种东西以恐怖的速度和热量强行砸入大地形成。坑内的情况完全被浓郁到化不开的暗红色光芒遮蔽,看不清底部,只能感受到那股脉动的、越来越强的庞大意志,以及从中散发出的、令人灵魂战栗的冰冷、饥渴与混乱。
而在坑缘附近,景象更加诡异。可以看到一些明显是后来修建的、风格粗犷狰狞的暗银色“祭坛”或“平台”,上面刻画着与银纹病患身上类似的、但放大复杂了无数倍的纹路。一些银纹傀儡如同工蚁般,在坑缘和祭坛间机械地搬运着什么东西——似乎是某种黑色的矿石,或者……生物的残骸?更远处,隐约可见几座更加高大、结构也相对完整的暗银色建筑轮廓,像是萨迪克上师及其核心力量的居所或工坊。
“能量流动……在向那几个大型祭坛集中。”清虚散人闭目感应片刻,低声道,“坑底的‘东西’在吸收这些能量,同时也在通过祭坛和那些纹路,反向输出某种‘指令’或‘污染’。那些傀儡,还有之前遇到的怪物,恐怕都是这庞大能量循环体系的一部分。”
“看那里!”庚老先生指向坑缘某处,那里似乎有一个向下的、人工开凿或天然形成的斜坡/阶梯,通往红光深处,“那可能是进入坑底的路径之一。但周围守卫森严,至少有四个祭坛环绕,还有不少傀儡和……那种穿暗银袍的祭司在活动。”
“正面硬闯绝无可能。”影刹抹去嘴角血渍,冷静分析,“我们的人数和状态,连一个祭坛的守卫都未必吃得下。”
李昀沉默着,指尖摩挲着石戒。他能感觉到,石戒对坑底碎片的指向,并非完全垂直向下,而是略微偏向坑缘的某个方位,似乎那里有更“近”或者更“关键”的接入点?难道是碎片并非完全在坑底正中心,或者其能量辐射有某个突出部或裂隙?
他集中精神,忍受着不适,将心神更加深入地沉入与石戒的微弱联系中,尝试捕捉那断断续续的共鸣中蕴含的方位信息。同时,他脑海中那源自碎片本身的、微弱的“抗拒”意念,也再次浮现,虽然被庞大的“召唤”所压制,却如同黑暗中的萤火,顽强地指示着一个与主召唤方向略有偏差的……
“东北方向……”李昀忽然低声开口,目光锐利地投向坑缘红光较为稀薄的某个区域,“坑缘东北侧,大约……三百丈外。那里的红光浓度似乎有些异常,石戒的感应和碎片本身的‘抗拒’指向,都隐约偏向那边。那里可能……有一个相对薄弱的能量屏障,或者一条未被完全封闭的、通往碎片本体的……天然裂隙或旧伤疤?”
众人精神一振。如果真有这样的“捷径”,无疑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
“但很可能也是陷阱。”玉衡子泼了盆冷水,“萨迪克不是蠢货,若真有薄弱处,他岂会不设防?”
“或许正因为是薄弱处或旧伤,他才更需要重点监控和利用。”清虚散人思索道,“也可能那里环境更加恶劣,寻常傀儡和祭司难以靠近,反而守卫相对较少。无论如何,值得一探。”
“如何过去?这三百丈距离,都在红光笼罩和对方视野之下。”影刹提出最现实的问题。
李昀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废墟地面那些纵横交错的、有些还残留地火余温的裂缝上。“从地下走。这些裂缝,有些可能彼此连通,甚至……可能有一些,通往坑缘附近。”
庚老先生眼睛一亮:“不错!方才地怒爆发,撕裂了大地,形成了许多新的裂缝,也可能连通了古城原本的地下结构,比如排水渠、地窖、甚至矿道?老夫虽然真元大损,但感应地下空洞和路径走向的本事还在,只要距离不太深、干扰不太强,应该能大致分辨。”
“我来领路。”影刹主动请缨,“潜行匿踪,探查路径,本就是我辈所长。只是地下情况不明,可能也有危险。”
“我与你同去。”李昀站起身,“石戒对‘影蚀’能量敏感,或许能提前预警地下可能存在的污染陷阱或怪物。而且,我需要近距离感应那个疑似裂隙的方位。”
“公子,你的状态……”清虚散人担忧道。
“必须去。”李昀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唯一的机会。玉衡前辈,清虚前辈,庚老先生,陈博士,还有各位兄弟,请在此隐蔽休整,恢复战力。若我们找到可行路径,会立刻返回接应。若……若两个时辰内我们没有回来,或外面发生异动,你们便自行决定,是强攻,还是……撤离。”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
玉衡子深深地看了李昀一眼,缓缓点头:“万事小心。两个时辰,老夫等你们。”
没有更多废话,时间紧迫。影刹检查了一下随身的短刃、暗器、绳索和几样特制的探路工具。李昀则向清虚散人要了几张照明符和预警符。
两人选定了基座后方一条看似较深、方向大致指向东北的裂缝,在众人担忧的目光中,悄然滑入黑暗之中。
裂缝初入时狭窄逼仄,仅容一人侧身通行,岩壁湿滑,残留着高温。下行约十数丈后,空间豁然开朗,似乎进入了一条古老的、部分坍塌的地下甬道。甬道墙壁是古城常见的夯土和砖石结构,但大多覆盖着厚厚的、泛着暗红色微光的苔藓或沉积物,空气中弥漫着陈腐、阴冷和淡淡的金属腥气。
影刹打头,如同最灵敏的猎豹,每一步都悄无声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手中特制的荧光石发出微弱的光芒,仅照亮身前几步。李昀紧随其后,屏息凝神,一方面依靠影刹的经验,一方面将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在石戒和自身感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