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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永忠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干:回李大人,江南王说的……句句属实。末将就在旁边那条船上,看得清清楚楚。那浪头——他想了想,比了个手势,有这么高,船直接就给掀翻了。末将活了这几十年,没见过那么邪乎的江面。
他说完偷偷瞄了一眼张开心,见对方神色如常,这才稍微放松了一点。
李善长又看了看他们俩,目光在两个人的脸上来回转了几圈,最后轻轻颔首:原来如此。
他退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没再说话。
张开心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知道李善长不是真信了,这老头精明着呢,心里肯定有数。但他不会再问了——因为有些事,大家心照不宣就好。问破了,对谁都没好处。
朱元璋一直在旁边看着,这时候才真正松了口气。他脸上的悲痛表情慢慢收敛了一些,虽然还在叹气,但眼神明显亮了起来。
韩林儿死了。
龙凤政权最后一口气断了。
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什么挡在他前面,再也没有什么君臣名分绑着他的手脚。他要坐那把龙椅,再没有人能拿名不正言不顺来说事。
他转身面向百官,声音洪亮了不少:传令——以天子之礼厚葬韩林儿,追封为顺帝。一应丧葬事宜,务必周全,不得有丝毫怠慢。
臣等遵命!
官员们齐声应答,声音震得码头上的旗杆都跟着抖了抖。
朱元璋又转回来,拍了拍张开心的肩膀。这一下拍得不轻,带着点亲昵的意思。
开心啊,他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这次辛苦你了。事情办得利落,我心里有数。
张开心微微欠身:为王爷分忧,是臣的本分。
什么本分不本分的,朱元璋笑了笑,拍了他两下,你是真给我解了一个大难题。等过些日子安定下来,咱们好好喝一杯。
张开心笑着应了,心里却想的是另一件事——等这阵子忙完了,他得找个机会跟朱元璋开口,说自己想回去一趟。
不是回应天,是回南海。
他在应天待了太久,身上的腥味洗了又洗还是散不掉。有时候半夜醒来,闭上眼就是瓜步江面上的火光和惨叫声。他知道这种东西不是靠时间就能磨平的,得换个地方,换个活法,或许才能慢慢淡掉。
但这话现在不能说。眼下正是朱元璋最需要他的时候,他要是这时候撂挑子,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再等等吧,等朱元璋登基的事定了,等一切尘埃落定,那时候再说。
码头上的人开始散了,各自去忙各自的。丧葬的事一堆,礼部的人已经在商量追封的文书怎么写、陵墓选在哪里、祭文谁来起草。乱哄哄的一团,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神情。
张开心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人群渐渐散去。日头偏西了,江面上镀了一层金色,远处的船影慢慢融进暮色里。
王爷?旁边有人轻声叫他。
他回过神来:走吧,回府。
上了马车,帘子一放下来,外头的嘈杂声就隔了大半。张开心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
廖永忠坐在对面,小声说:王爷,刚才李善长那几句话,吓了我一身冷汗。
张开心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你表现不错,没露怯。
我那是真怕,廖永忠苦笑,李善长那双眼睛,跟刀子似的。
他什么都知道,张开心淡淡地说,但他不会说。
为什么?
因为说了对他没好处。张开心重新闭上眼,他又不傻。
马车轱辘轱辘地往前走,街上的叫卖声、马蹄声、人声混在一起,透过帘缝渗进来。应天还是那个应天,热闹的、喧嚣的、充满了野心和欲望的应天。
张开心忽然很想念南海的风。
那个岛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日复一日,永远不变。在那里,没有人需要你演戏,没有人需要你撒谎,你只需要活着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