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张子麟心志坚定，几乎要被他这“义盗”形象所折服。

“至于那‘鬼船’……”沈千山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无奈与决绝的复杂神色，“实不相瞒，那自焚之术，乃是老夫无奈之下，命人钻研出的保命之法。”

“保命之法？”张子麟目光一凝。

“正是！”沈千山沉声道，“冯保阉党，视我‘联盟’为眼中钉肉中刺。还没有完全得势，只在金陵城中，就这样无法无天，以后发迹，还不知如何祸国殃民。他屡次派兵船围剿。我等若被擒，必是死路一条，还要连累家小。故而，老夫设计此策，在关键船只上设置机关，储放猛火油等物，一旦无法逃脱，被官府船只逼近，便引火自焚，人船俱毁！”

他看向张子麟，眼神坦荡，甚至带着一丝挑衅：“如此一来，既保全了弟兄们家小，亦能让那冯保阉贼，什么也得不到！顺便，也能煞一煞官府的威风，让他们知道，百姓被逼到绝路，亦有雷霆手段！”

雅间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江水流淌的哗哗声。

沈千山的陈述，逻辑清晰，情感充沛，几乎构建了一个完美的悲情英雄叙事：他被贪官污吏逼上梁山，组织力量反抗，为了生存和道义，不得不采取极端手段。

他承认了“鬼船”技术与他有关，却将动机归结于自卫和反抗暴政。

若他所言非虚，那张子麟此刻面对的，就不是一个单纯的罪犯，而是一个制度不公下的反抗者，一个值得同情的悲剧人物。

张子麟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缓缓呷了一口，借此掩饰内心的波澜。

他必须承认，沈千山的话极具感染力，也部分揭露了漕运乃至南京官场的黑暗现实。

然而，多年的刑官生涯养成的习惯，让他无法轻易被情绪左右。

他敏锐地捕捉到沈千山话语中的几个关键点：“他将所有矛头直指冯保，将自己和“联盟”完全置于被迫害、被逼反抗的位置；他坦然承认“鬼船”自焚技术”，却巧妙地将“无人”的现象解释为人员提前撤离，与王巡检所说的“未见人影”似乎吻合，但又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最重要的是，如此精巧且代价高昂的“自焚”技术，真的仅仅是为了“保命”和“示威”吗？

这背后，是否隐藏着更深的目的？

“沈公高义，为民请命，不惜己身，令人敬佩。”张子麟放下茶盏，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然，律法如山，私运盐铁，乃国之重罪。纵有千般理由，一旦触犯，便是……”

“便是如何？”沈千山打断了他，嘴角泛起一丝嘲讽的笑意，“张大人是要跟老夫讲王法吗？那冯保贪赃枉法，戕害百姓时，王法何在？！漕运衙门上下其手，盘剥民脂民膏时，王法又何在？！如那林致远一样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浩荡江水，背影竟有几分萧索：“老夫此举，但求问心无愧。至于朝廷律法……呵呵，若这律法不能护民，反而害民，那在老夫眼中，也不过是一纸空文罢了！”

说罢，他转过身，对着张子麟拱了拱手：“张大人，话已至此，老夫心意已明。若大人欲依法拿办，老夫绝不反抗，但这‘漕运联盟’上下数千弟兄是否答应，金陵乃至江南的百姓如何看待，就非老夫所能预料了。告辞！”

不等张子麟回应，沈千山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雅间。

张子麟独自坐在原地，眉头紧锁。

沈千山这番表演，情真意切，几乎无懈可击。

他成功地塑造了一个被逼反抗的悲情英雄形象，甚至让张子麟内心都产生了一丝动摇和同情，关键是对方竟然提到了林致远，这个是他不愿回想的事情，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不可都的存在，难道和淮南帮有什么关联？

对方的完美人设，实在太过完美了。

然而，正是这种“完美”，让张子麟心中的疑虑更深了。

沈千山，真的只是如他自己所描述的那样，是一个纯粹的“义盗”吗？

还是说，这慷慨激昂的背后，也藏着不为人知的算计？

“鬼船”之谜，非但没有解开，反而因为沈千山的出现，变得更加扑朔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