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衣衫褴褛的汉子在门外磕了头就走,问他是谁,只说:“十多年前,郑大人在金陵救过我一命。如今我来送送他。”
一个富商奉上厚重的奠仪,被郑文渊婉拒:“家父一生清廉,不受非分之礼。心意领了,银钱请收回。”
还有个年轻的御史,在灵前站了许久,临走时对同僚说:“收到郑公来信,说他病危,不敢相信……我入都察院第一年,弹劾南京刑狱积弊,遭各方攻讦。唯有郑公具本支持,说‘后生可畏,其言当思’。若无郑公,无我今日。”
第七日傍晚,吊唁将毕。
张子麟正帮着收拾挽联,忽听堂外一阵骚动。
一个白发老翁拄杖而来,身后跟着几个家仆。
老人一身布衣,步履却稳,直入灵堂,也不上香,只望着画像良久,长叹一声:“郑明正啊!郑明正,你我还是没能喝上那顿酒。”
冯景行忙迎上来:“老大人是……”
“老夫徐明。”老人淡淡道,“成化十六年致仕的南京刑部尚书。”
满堂皆惊。
徐明的名号,南京官场谁人不知?
这是三朝老臣,刑名泰斗,郑明正当年便是他提拔的。
徐明走到棺前,伸手摸了摸冰冷的棺木,忽然老泪纵横:“当年我说你太刚直,易折。你说,刑官不刚直,何以持正?如今……如今你先走了,留我这老头子,还有什么意思……”
他哭得伤心,几个老仆忙来劝慰。
徐明摆摆手,从怀中取出一卷诗稿,放在灵前:“这是那年你我要联句未成的诗,我补全了。带走吧,黄泉路上,也算有个念想。”
夜深了,灵堂里只剩几个守夜的人。
张子麟主动留下,他想多陪郑公一会儿。
烛火摇曳,画像上的郑明正仿佛活了过来。
张子麟翻开那匣手稿,就着烛光读。
第一篇是郑公任知县时的笔记,字迹还带着青涩:“成化三年七月,审李四殴杀张三案。初看证据确凿,已拟斩。夜不能寐,复验尸伤,发现张三脑后伤为三角,李四所用柴刀为直刃。次日重勘,真凶乃张三仇家,以铁尺击杀。险铸大错,当深戒之。”
页边有一行小字,墨色较新,似是后来所加:“此案至今思之,犹自汗出。刑官笔下一勾,便是人头落地。慎之,慎之。”
张子麟一页页翻下去。
四十年光阴,在纸页间流淌。
有破案后的欣喜,有错判后的悔恨,有面对权势压力的苦闷,也有沉冤得雪时的慰藉。
字里行间,是一个刑官真实的一生。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
他走到门前,望着庭中积雪。
白幡在夜色中飘荡,像极了郑公那身永远整洁的官袍。
“郑公,”他轻声说,“您放心。”
风雪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