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染液配比,总是女官亲自掌握吧?”张子麟步步紧逼,“本官略通染术,知苏木红染液深沉厚重,需配以适量明矾;而茜草红染液鲜亮浮薄,若欲模仿苏木红色泽,非加入大量矾石不可。女官在调配染液时,可曾察觉矾石用量异常?”
这个问题异常尖锐,直指技术核心。
苏瑾沉默了。
她放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偏厅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机杼声。
半晌,苏瑾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矾石用量……确比往年稍多。奴婢曾询问库上,答曰今年丝性稍韧,不易着色,故酌情添加。奴婢虽有疑虑,但……但曹公公亦有此令,奴婢只能依令而行。”她终于将曹长顺也拖了进来。
“曹公公之令?”张子麟追问,“可有文书?”
苏瑾摇头:“曹公公口头吩咐。”
死无对证。所有环节都被巧妙地切割、推诿,最终指向一个模糊的、集体性的“疏忽”或“不得已”。
苏瑾的应对,显示她绝非简单的技术工匠,其心思之缜密、言辞之谨慎,远超常人。
张子麟知道,今日正面问话,很难取得突破性进展。他不再纠缠,转而道:“本官欲查看女官平日调配染液、检验丝帛的工坊与记录,不知可否?”
苏瑾似乎松了口气,起身道:“大人请随奴婢来。”
在苏瑾的引导下,张子麟查看了她专用的调染料房和检验室。
房间整洁异常,所有工具摆放有序,记录簿册清晰,与她给人的印象一样,一丝不苟。
张子麟仔细检查了料缸、称量工具、甚至角落里丢弃的染料残渣包装,均未发现明显异常。
显然,即便真有猫腻,重要的证据也早已被清理干净。
临别时,张子麟忽然问道:“苏女官在织造局多年,技艺精湛,不知师承何处?家中还有何人?”
苏瑾脚步微顿,侧身答道:“奴婢孤身一人,早年蒙织造局收录,技艺皆是在局中与老师傅所学,并无特定师承。”
孤身一人,无牵无挂……张子麟心中记下。
离开织造局,张子麟没有直接回驿馆,而是在城中绕了几圈,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悄然来到与李清时约定的另一处隐蔽茶馆。
李清时早已等候在此。见张子麟进来,立刻迎上:“如何?”
张子麟坐下,喝了口茶,将方才与苏瑾交锋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此女极不简单。言辞谨慎,逻辑严密,将所有可能的责任都切割、转移或推给了模糊的‘上面’指令。她承认了矾石用量异常,却将原因推给‘丝性’和曹长顺的口头命令。正面强攻,恐难奏效。”
李清时听罢,非但没有气馁,眼中反而闪过光亮:“她越是掩饰,越是说明问题。一个技艺精湛、心思缜密的女官,若真被蒙蔽,岂会毫无察觉?又岂会在察觉后毫不深究,直到贡品出事?她必然是同谋,甚至可能是核心技术操盘手。”
“不错。”张子麟点头,“所以,必须找到她无法抵赖的直接证据,或者,从外部打开缺口。你那边进展如何?”
李清时压低声音:“我托了几位信得过的商界朋友和衙门里的熟人,暗中打探苏瑾。此女背景果然有些蹊跷。她并非苏州本地人,据说是十余年前由曹长顺从京中带来,具体来历不明。在织造局内,她深居简出,除了公务,几乎不与外人来往,在苏州城中,也无甚亲友。但是……”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小纸条,摊开,上面用炭笔写着几行小字:“我让一位在钱庄做事的朋友帮忙留意。发现苏瑾名下虽无大额存款,但她每隔数月,便会通过城内‘隆昌’票号,向京中某个账户汇去一笔不菲的银钱,数目不等,但累计颇为可观。而‘隆昌’票号的大东家,据说与京城某些勋贵府邸……往来密切。”
“京城勋贵?”张子麟眼神一凛。这与他们之前隐约的猜测开始吻合。
贪污的巨额差价,恐怕早已通过隐秘渠道,流向了更高处。
“还有,”李清时继续道,“我打听到,约莫两年前,苏瑾曾私下在城外购置了一处小小的田庄,不大,但颇为精致。她一个女官,俸禄有限,这笔钱从何而来?我正设法找人混入那田庄,看看能否发现些什么。”
内鬼已然浮现,轮廓渐清。
苏瑾不仅是技术执行者,很可能还是连接织造局内部造假与外部利益输送的关键节点。
她孤身、谨慎、有技术、有秘密资金往来、还与京城势力隐约相关……所有这些线索,都指向一个精心编织的贪腐网络。
“接下来,”张子麟沉吟道,“我需要找到她在织造局内使用问题配方的直接物证。她再谨慎,只要做过,必有疏漏。而你,清时,要继续深挖她的资金链,尤其是与京城方向的关联,还有那个田庄的秘密。同时,曹长顺和钱管事,也不能放松。”
分工依旧明确,但目标更加集中。
苏瑾,这个看似沉静如水的女官,已然成为揭开整个“江南丝绸案”黑幕的最关键突破口。
双线调查的锋芒,正悄然向她合围。
茶馆窗外,苏州城午后阳光正好,市井喧嚣,无人知晓,一场无声的较量,正于繁华之下激烈进行。
张子麟在这些天在调查时候,取得了很大的进展,就要准备采取下一步动作,往下推进的时候,接到南京陈寺丞的来信,说有十分紧急之事,让他们离开苏州,迅速赶回金陵。
李清时和他商量了一下,由张子麟先回南京,自己则留下调查这件事情,不能半途而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