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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尘埃下的裂痕(上)(2/2)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像是又回到了那个恐怖的夜晚:“我当时吓傻了。大哥还醒着,看见我,居然……居然还笑了笑。

他说:‘成了,按计划办。’然后指了指地上的柴刀,说:‘把刀柄擦干净,让小二握一下。’”

“你照做了?”

王承业点头,泪如雨下:“我……我照做了。我擦干净刀柄,抓着大哥的手,让他在刀柄上按了指印。然后大哥说,可以了,让我走,去报官。”

“所以,”张子麟一字一顿,“现场的血迹、指纹、所有证据,都是你和你兄长一起伪造的?”

“不全是。”王承业摇头,“血迹是真的。大哥他……他真的砍了自己。”

张子麟和李清时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他自己砍自己?”

“是。”王承业闭上眼睛,像是在躲避那血腥的画面,“我后来才知道,大哥找了一个江湖郎中,买了麻药。他先喝了麻药,然后……然后对着自己砍了七刀。第一刀最轻,试试手;第二刀重些;第三刀最重;后面几刀,药劲上来了,手不稳,就砍乱了。”

全对上了。

仵作徒弟说的“伤口有控制”、“力道由轻到重”、“后面几刀杂乱”——原来是这样。

一个知道自己要死的人,用麻药减轻痛苦,然后冷静地、有控制地砍杀自己,制造他杀的假象。

这是何等的决绝,何等的……恐怖,简直丧心病狂,不可理喻。

“那柴刀上的指纹呢?”李清时追问,“王有福的指纹,是怎么弄上去的?”

“是我。”王承业的声音轻得像蚊蚋,“案发后第三天,我去牢里看小二,给他带了些换洗衣服,还有葱油饼。他换好了衣服,就吃带来的油饼,上面全是油,他手全都是,用旧衣服擦干净……我拿着件他穿过的旧衣服,那是一件白色的中衣,上面有他的一些油指纹,虽然有些脏,但印的很清楚。回去后,我用油墨拓印下来,趁没有干的时候,再转印到刀柄上,留下黑的指纹印迹,这样就留下了小二的指纹,虽然有些不清楚,但仔细看能够辨认。”

完美。

一切都完美得令人毛骨悚然。

张子麟感到脊背发凉。

这个局,从王承祖发现自己绝症开始策划,到收买证人、伪造证据、自伤伪装他杀、嫁祸儿子,每一步都计算精准,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周全。

难怪连郑寺卿这样的老刑官都被蒙蔽。

因为这个局,本就是按照“完美证据链”的标准来设计的。

“王有福知道吗?”张子麟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王承业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他……他后来可能猜到了。”

“怎么说?”

“他被抓后,我去看过他几次。”王承业回忆着,“前两次,他还喊冤,说人不是他杀的。第三次,他突然不喊了,看我的眼神……很怪。他问我:‘二叔,我爹到底为什么这么恨我?’”

“你怎么回答?”

“我没敢回答。”王承业的眼泪又流下来,“后来他就认罪了。认罪那天,我去牢里,他抓着栏杆对我说:‘二叔,烧纸告诉我爹,他的家业,我不要了。’”

张子麟闭上眼睛。

他几乎能想象那个场景:一个被父亲陷害的儿子,在绝望中终于明白了真相。

他不是因为刑讯逼供而认罪,而是因为心死而认罪。

父亲用生命为代价,来证明他是个“逆子”,来剥夺他的一切。

这种打击,比任何酷刑都更残酷。

堂屋外已经完全黑了。

王承业的妻子端来油灯,昏黄的灯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映出深深浅浅的阴影。

“王老五呢?”张子麟忽然问,“那个远亲,你大哥为什么给他十两银子?他的证言最致命。”

王承业摇头:“这我不知道。大哥只说,王老五那边他亲自去谈,让我不用管。但给了十两,是账上记的。”

亲自去谈。

王承祖要王老五作伪证,而且是“杀人意图”这种最关键的伪证,必然要许以重利,或者……有别的把柄。

“王老五现在在哪里?”张子麟问李清时。

“在邻县。”李清时翻出记录,“我打听到,他十年前就搬走了,现在在句容县开了一家小客栈。”

“明天一早,我们去句容。”张子麟站起身,将那封信、账本和碎银子仔细包好,“王承业,这些东西,我们要带走,作为证据。碎银结案后,衙役自会奉还。”

王承业没有反对,只是喃喃道:“带走吧……都带走吧……也不用还回了。这十年,我没有一夜睡安稳过。大哥的魂,小二的魂,总在我梦里晃。现在说出来了,反而……反而轻松了。”

张子麟看着他苍老憔悴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人,是帮凶,也是受害者。他背负着这个秘密十年,良心日夜煎熬,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你……”张子麟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道,“在家等着。案子重审期间,不要离开村子,随时听传。”

“是。”王承业躬身。

走出王承业家时,夜已经深了。

村子里很安静,只有零星几户人家还亮着灯。夜风带着春寒,吹在脸上有些冷。

两人牵着马,默默走在村道上。马蹄声在青石板上回响,哒,哒,哒,像是时间的脚步声。

“子麟,”李清时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如果……如果王承业说的是真的,那这个案子……”

“就不是冤案那么简单。”张子麟接道,“是一个父亲,用生命为代价,为家族‘清理门户’的极端案例。而我们的司法系统,成了他手中的刀。”

这比普通的冤案更可怕。

因为凶手是死者本人,因为动机是“家族大义”,因为整个局设计得天衣无缝,也不可思议,更是匪夷所思,让人不敢置信,连最严谨的刑官都被骗过。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李清时问,“有了王承业的证词和这些物证,已经可以证明王有福是冤枉的。但真凶王承祖已经死了,怎么定罪?”

张子麟停下脚步,望向夜空。

只见星河璀璨,亿万颗星辰冷冷地俯视人间。

在这片星空下,十年前,一个父亲策划了自己的死亡,甚至是自己杀死自己,来陷害了儿子。

十年后,真相终于开始浮出水面。

但就像王承业说的,王有福可能早就猜到了真相。

而他选择认罪,不是因为害怕刑罚,而是因为心死。

这才是最悲哀的,也是最荒唐的,荒唐到为“家族大义”连自己亲儿子都算计进去,连自己亲孙子都不顾。

因为得了肺痨,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对儿子彻底的失望,不愿败落了家产,把家产托付给自己侄儿,从而陷害自己的儿子,或是给儿子一个教训,才酿成这场人间惨剧,古人的思维实在难以理解。

“先找到王老五。”张子麟翻身上马,“他是关键证人。如果能证明他的证言是伪证,再加上王承业的证词,这个案子就可以翻了。至于王承祖……”

他顿了顿,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飘忽:“死人无法定罪。但我们可以还王有福清白,可以让世人知道真相。这也许……就是我们现在能做的全部了。”

马蹄声再次响起,踏着月色,向金陵城方向而去。

身后,王家村沉在夜色中,静默如坟。

而十年前那场血腥的算计,那些被尘埃掩埋的裂痕,正在一点一点,重见天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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