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说到关键了。

张子麟坐直身体，声音刻意放得更平静：“什么药？王承祖给王有福下了什么药？”

王承业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他低下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说。”张子麟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是……是乱神散。”王承业终于吐出这三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大哥说，这种药，长期吃，会让人脾气暴躁，容易发怒。他……他让我每天在小二的饭里，掺一点点。”

果然。

张子麟闭上眼睛。

最残酷的猜想，被证实了。

一个父亲，不仅要用自己的死陷害儿子，还要长期给儿子下药，让儿子“变成”一个会杀父的人。

这是何等的恶毒，何等的……丧心病狂。

“你照做了？”李清时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

王承业没有回答，只是把头埋得更低，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沉默，就是答案。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爆出一个灯花。

刑讯房里的光线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张子麟睁开眼，目光如刀：“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从去年，那年的夏天。”王承业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大哥确诊肺痨后，就开始准备了。”

半年时间。王承祖用半年的时间，给儿子下药，让他的脾气越来越坏，让村里人都觉得他“性情大变”，让“盛怒弑父”的说法更加可信。

完美的铺垫。

“案发当晚，”张子麟继续问，“具体发生了什么？王承祖是怎么自伤的？你又是怎么布置现场的？”

王承业抬起头，满脸是泪，眼神涣散，像是已经崩溃了。

“那晚……戌时左右，大哥派人叫我过去。”他的声音开始飘忽，像是梦呓，“我去了，看见大哥坐在堂屋里，桌上摆着酒菜。他说：‘小二今晚会回来，你按计划行事。’”

“什么计划？”

“大哥说，他今晚会故意激怒小二，让小二拿起柴刀。等小二拿起刀，他就……就自己扑上去。”王承业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他说，麻药已经吃了，不疼。让我等他‘死’后，布置现场，伪造指纹，然后报官。”

张子麟的心沉到了谷底。每一个细节，都和他推测的一样。

“后来呢？”

“后来……小二真的回来了。”王承业的眼神变得空洞，像是又回到了那个恐怖的夜晚，“我躲在厢房里，从门缝往外看。大哥和小二吵起来，吵得很凶。大哥骂小二败家，骂他不孝，骂得很难听。小二开始还辩解，后来也火了，摔了东西。”

“然后呢？”

“然后……大哥指着厨房说：‘你有本事就杀了我！刀在那儿，你去拿啊！’小二气得浑身发抖，真的冲进厨房，拿了柴刀出来。”王承业的声音开始发抖，“他拿着刀，手在抖，说：‘爹，你别逼我……’”

刑讯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王承业颤抖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大哥笑了。”王承业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说：‘孬种，我就知道你不敢。’然后……然后他就朝小二扑了过去。”

“自己扑向刀口？”

“是……”王承业闭上眼睛，痛苦地摇头，“刀插进大哥胸口，血溅出来。小二吓傻了，松了手，刀掉在地上。大哥……大哥倒退几步，倒在地上，但还醒着，还……还在笑。”

张子麟可以想象那个画面：一个父亲，胸口插着刀，倒在血泊中，却还在笑。

那笑容，该是何等的疯狂，何等的……恐怖。

“然后呢？”他的声音也有些沙哑了。

“然后大哥叫我。”王承业睁开眼睛，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我出去，看见大哥指着刀，说：‘擦干净，按我说的办法，让小二的指纹印上去。’我……我照做了。我抓着大哥的手，让他握了刀柄。然后大哥说：‘可以了，去报官吧。’”

“他就这么死了？”

“没有……”王承业摇头，“大哥又自己砍了几刀，在胸口，在肩上。他说，一刀不够，要多几刀才像。他砍的时候，还在笑……还在说：‘成了，王家有救了……’”

疯子。

王承祖是个疯子。

张子麟感到脊背发凉。

一个人，要多么偏执，多么疯狂，才能做到这一步？

“后来呢？”

“后来大哥真的不行了。”王承业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他躺在地上，血越流越多。临死前，他抓着我的手，说：‘记住，按计划办。收买证人，作伪证，一定要把小二定罪。’他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王承业的眼泪又涌出来：“他说：‘告诉小二，下辈子，别投胎到我王家。’”

刑讯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油灯的火苗静静地燃烧着，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张子麟坐在那里，久久不语。

他终于听到了全部的真相。

比想象中更残酷，更疯狂，更……令人作呕。

一个父亲，用半年的时间给儿子下药，用自己的死陷害儿子，临死前还让儿子“下辈子别投胎到我王家”。

这是怎样的恨？

还是说，这根本不是恨，而是一种扭曲到极致的“爱”，用毁灭的方式，来“拯救”家族？

张子麟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真相一旦公开，将颠覆太多人的认知。

窗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是陈寺丞。

他推门进来，看见刑讯房里的情形，皱了皱眉，走到张子麟身边，低声问：“如何？”

张子麟将记录递给他。

陈寺丞快速浏览了一遍，脸色越来越沉。

当他看到“下辈子别投胎到我王家”那句时，手微微抖了一下。

“畜生。”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王承祖，还是在骂这残酷的世道。

“寺丞大人，”张子麟站起身，“接下来怎么办？”

陈寺丞沉默良久，缓缓道：“录口供，画押。然后……准备翻案。”

“徐国公那边……”

“我会处理。”陈寺丞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徐国公又怎样？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这只是他府上一个管事的事。他若聪明，就该知道怎么做。”

张子麟点头。

他看向王承业，这个可怜又可恨的老人，此刻正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像是灵魂已经被掏空了。

“王承业，”张子麟开口，“你的口供，我们会记录下来。你愿意画押吗？”

王承业缓缓抬起头，看着张子麟，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画吧。”他说，“画了，我也就解脱了。”

李清时铺开纸笔，开始正式记录口供。

油灯下，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将那个残酷的真相，一字一句，化为永恒的证据。

窗外，天色渐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一个颠覆了人伦纲常的真相，终于大白于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