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讲得很慢,很清晰。
每一个细节,每一份证据,每一句证词,都原原本本,不加修饰。
堂下的官员们,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愤怒,再到最后的沉默。
当听到王承祖临死前说“下辈子别投胎到我王家”时,有人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惊呼。
“荒谬!”一个年老的寺丞拍案而起,“父慈子孝,天经地义!哪有父亲这样害儿子的?这一定是编造!是那个王承业为了脱罪,胡乱攀咬!”
张子麟平静地看着他:“周寺丞,所有证言都有物证佐证。王承业的账本、王老五的信件、仵作徒弟的笔记、还有从王家宅院发现的刻字:这些证据环环相扣,无法编造。”
“那也不能这样定论!”周寺丞激动地说,“王承祖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你们这样写,等于告诉天下人,父亲可以害儿子!这让天下做父亲的如何自处?这让‘孝道’二字置于何地?”
“孝道不是愚孝。”另一个年轻的评事开口反驳,“如果父亲要杀儿子,儿子还要孝顺,那是愚孝!王承祖这样的父亲,不配为人父!”
“放肆!”周寺丞怒道,“子为父隐,这是圣人的教诲!就算父亲有错,做儿子的也该遮掩!你们这样公开父亲的罪行,是在败坏人心!”
堂上顿时分成两派,争执起来。
一派认为,真相就是真相,罪恶就是罪恶,不能因为凶手是父亲就掩盖。
另一派认为,父子人伦是社稷根基,公开这样的案子,会动摇国本,应该低调处理,至少不能把王承祖的罪行写得这么详细。
冯寺卿一直沉默地听着,直到争论声渐渐平息,才缓缓开口。
“都说完了?”他环视众人,“那我说几句。”
堂上安静下来。
“我办了一辈子案,”冯寺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入耳,“见过儿子杀父亲的,见过兄弟相残的,见过夫妻反目的。但父亲这样害儿子的,这是第一次。”
他顿了顿,继续道:“刚开始,我也难以接受。我想,虎毒不食子,一个父亲,怎么能狠心至此?但证据摆在那里,由不得我不信。”
“后来我想通了。”冯寺卿站起身,走到堂前,“这个案子可怕的,不是王承祖一个人,而是他背后那种思维——为了家业,为了所谓‘家族大义’,可以牺牲亲人,可以践踏人伦。如果我们今天因为‘为死者讳’就轻轻放过,那明天,会不会有更多的王承祖出现?会不会有更多的王有福蒙冤?”
他看着周寺丞:“周大人,你说子为父隐,是圣人的教诲。但圣人还说过:‘父不父,则子不子。’如果父亲不配做父亲,儿子凭什么还要愚孝?如果司法因为凶手是父亲就网开一面,那还要律法做什么?还要我们这些刑官做什么?”
周寺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这个案子,必须公开。”冯寺卿斩钉截铁,“不仅要公开,还要详细公开。要让世人知道,父可以不慈,但法不会不公。要让那些想效仿王承祖的人知道,哪怕你死了,你的罪行也会被钉在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堂上一片寂静。
雨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片光斑。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是时光的碎屑。
良久,周寺丞叹了口气,颓然坐下:“罢了,罢了。你们……看着办吧。”
他知道,大势已去。
冯寺卿看向张子麟:“张寺正,详文我看过了,写得好。大理寺的印,我盖。但你要记住,这份详文送上去,你会面临什么。”
“下官明白。”张子麟躬身。
他会面临什么?弹劾、攻讦、骂名。
会有无数卫道士站出来,指责他败坏纲常,动摇国本。
会有无数人,说他为了博取名声,不惜揭露人伦惨剧。
但他不在乎。
如果维护真相就是败坏纲常,那他宁愿做这个“败坏纲常”的人。
如果坚守正义就会招来骂名,那他宁愿背负这些骂名。
因为他是刑官。
因为真相,需要有人去说。
当天下午,大理寺的朱红大印,重重盖在了那份详文上。
鲜红的印泥,像血。
四月初五,详文由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师。
送信的驿卒翻身上马,扬鞭策马,马蹄踏过雨后湿润的官道,溅起泥水,一路向北。
张子麟站在大理寺门口,望着驿卒远去的背影,久久不动。
李清时走到他身边:“担心?”
“有点。”张子麟诚实地说,“不知道京师那边,会是什么反应。”
“无论如何,”李清时说,“我们做了该做的。”
是啊,做了该做的。
剩下的,交给时间,交给历史,交给那高高在上的皇权。
雨后的金陵城,空气清新,远山如黛。
但张子麟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他,就在风暴的中心。